雲松他們在赤焰城住了下來,古墓裡那柄暗影鐵劍被他徹底磨熟了,劍身的紋路在長年累月的靈力浸潤下從深灰色變成了銀灰色,像一條被反覆點燃又冷卻的脈絡。劍鞘上的暗紋已經能隨著他的靈力起伏而自然亮起。他在院子裡練劍時,劍光劃過空氣的聲音比破軍劍時期更沉,落地時幾乎沒有餘音,像被劍身吞進去了。
殷素住在偏房,白天會在廊下翻那本陣法古籍。雷蜥趴在院牆根下,體型沒有再長,但鱗甲上銀白色的光澤比剛來的時候深了許多,偶爾在夜裡會自發亮起一層薄薄的電弧,沿著鱗片邊緣流動,然後又熄滅。小獸趴在它旁邊,已經從幼年時的模樣長成了一頭完整的成年獸,肩高齊人腰,蹲坐時幾乎和殷素齊平。每次殷素在廊下坐久了,它就會走過去,把下巴擱在她膝蓋上。
第五年春天的某個傍晚,雲松練完劍站在院子裡,收劍回鞘時,劍身上的銀灰色光紋比往常消退得更慢,像是被什麼東西拖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劍鞘,又抬頭看了一眼天邊,天色正常,灰黃色的暮光正在收攏,和往日的赤焰城黃昏沒什麼區別。
整片天空在同一瞬間突然暗了下來,像一盞被吹滅的巨燈,第一道閃電就劈了下來,銀白色的光柱貫穿天地,照亮了整座赤焰城。緊接著是雷聲轟鳴,像一層厚重的東西被掀開後又重重砸下來,在天地之間反覆反彈,震得院牆上的碎石簌簌掉落。
第二道閃電,第三道,第四道,連續的閃電將天空切成碎片。閃電中,雲松看到天幕正在開裂,裂縫從禁地的方向一直延伸到赤焰城上空,邊緣不是平滑的裂口,而是像被撕碎的布片,邊緣翻卷著露出後面的另一片天空。然後地面震動沉降。整片大地在一瞬間向下沉了半尺,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被抽空了。雷蜥從地面彈起來,四爪落地時鱗甲上炸開一層銀白色的電弧。小獸從廊下站起來,耳朵向後壓平,喉嚨裡發出持續的、低沉的咆哮。
地面還在下沉。城牆方向傳來巨大的悶響,像整段牆體在重力下開裂,緊接著是建築物的倒塌聲從城中心方向傳來。殷素從偏房出來,短刀已經握在手中,銀白色的長髮散落著,髮梢還在滴水。“這是發生了什麼。”
雲松沒有回話。
天空中的裂隙在持續擴大。另一片天空從裂隙中顯現出來——深藍色的、帶著暗紅色雲層的天幕,和赤炎大陸灰黃色的天空格格不入。暗紅色的雲層很低,壓在裂隙邊緣,雲層內部有閃電在持續遊走,像被囚禁在內部的活物。
風停了。然後比風更強的氣流從裂隙處湧出,帶著一股乾燥的、被烈日曬透了無數年的塵土的焦澀氣息。城牆外傳來連續不斷的爆裂聲,大片岩層在擠壓變形後碎裂。城牆上能看到遠處的山脊正在以目視可見的速度下沉,被壓進地面,像一塊在手中被捏碎後縮成一團的麵糰。
大地開始第二次沉降。這一次比第一次更劇烈,牆根處的裂縫正在擴大,院牆上的裂縫已經寬到能伸進手指。雲松和殷素升空到高處。從高處俯視,整個赤焰城和周圍的地貌都在發生肉眼可見的變化——大地像一張被揉皺的紙,從遠處的地平線開始向城池方向層層摺疊。天空中的裂隙已經擴大到貫穿整片天幕,赤炎大陸的天空和另一片天空正在強行貼合,邊緣碎裂,中間留下一道綿延數百里的灰色地帶,灰色地帶中有閃電在持續劈落,像一道正在緩慢癒合又不斷裂開的傷口,每一次合攏都會被下一道閃電重新撕開。
空氣變得乾燥而沉重。氣溫在持續攀升,像有什麼東西在遠處燃燒。雷蜥的鱗片已經全部張開,銀白色的電弧在鱗片表面跳躍。它張開嘴,朝禁地的方向發出一聲短促的咆哮。雲松感覺到了禁地方向的氣息——那道封印正在持續開裂,像一層冰面被反覆敲擊後出現的網狀裂紋,裂縫從中心向外蔓延,速度不快,但從未停止。陣法還在運轉,但已經出現了幾道明顯的缺口。
殷素飛在他身邊,目光掠過正在摺疊的大地和正在撕裂的天空。
雲松說,“空間之力會把禁地那層封印徹底撕開,邪神要是出來首先就是這裡。”
大地又開始下沉。這一次下沉的速度更快,腳下的地面在短短數息內再次降低了一尺。城牆傳來持續的碎石滾落聲。天空中的閃電越來越密,暗紅色的雲層開始向赤焰城的方向蔓延。雲松把劍系回腰間:“現在走。”
殷素跟在他身側。地面在他們腳下繼續摺疊,空氣中那股乾燥的、被曬透了的塵土氣息越來越重。禁地方向的天色在持續變暗,裂縫正在緩慢擴大,像一條已經無法縫合的舊傷,正在從內部被重新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