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堂裡安靜極了,只有筷子偶爾碰到碗沿的輕響,和窗外秋風穿過鳳尾草的簌簌聲。
拾翠在廊下探頭看了一眼,又趕緊縮回去。她伺候了殿下這些年,一眼就看出來那笑容底下壓著什麼。
一炷香後,拾翠帶著幾個侍女進來撤膳。
碗碟撤盡,幾個侍女又端了四碟點心和一壺新沏的茶上來,桂花糕、蓮子酥、芸豆卷、棗泥餅,樣樣精緻。
拾翠給兩人重新斟了茶,然後垂手退到門口,使了個眼色,帶著幾個侍女魚貫而出。
門被從外面輕輕帶上,門閂落下的聲音極輕,但在安靜的廳堂裡,像一粒石子丟進了深潭。
梵無念的眉頭輕輕蹙了一下。他腕間的菩提子佛珠褪下來,握在掌心,一顆一顆緩緩捻過。
辰星予坐在他對面,用帕子壓了壓唇角後將帕子擱在桌上,她抬眼看向對面那張無波無瀾的臉,終於開了口。燭火在她的瞳仁裡輕輕跳了一下。
“無念大師覺得,本宮如何?”
梵無念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盞上,盞中茶湯澄澈,倒映著燭火的暖光。
他聲音平穩:“長公主殿下龍章鳳姿,天人之表,自是極好的。”
辰星予聽到這句誇讚,唇角彎起一個弧度。她難得笑得不那麼端莊,倒有幾分真心實意的歡喜。
“那……”她頓了頓,手指在茶盞邊沿打了個圈,“本宮這九曜皇朝的長公主身份,可配得上無念大師?”
梵無念捻著佛珠的指節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辰星予,語氣坦誠:“長公主殿下說笑了,貧僧是出家人,自是配不上長公主殿下。”
廳堂裡安靜了一瞬,辰星予拿起桌上的帕子,聲音反而比剛才更輕了幾分:“本宮已經和皇兄說了。這次北境回去後,皇兄便會下旨,賜你我二人婚約。”
梵無念蹙了蹙眉。他雙手合十,菩提子佛珠纏繞在指尖,唸了一句阿彌陀佛。然後他放下手,看著辰星予。
“長公主殿下為何要執著於貧僧,貧僧相信聖上不會如此。”
辰星予緩緩站起來。
她繞過桌角,走到梵無念旁邊的凳子坐下,兩人之間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
方才還端端正正掛在肩上的煙紫色外衫,隨著她的動作滑落到小臂上搭著,露出裡面輕薄的襦裙。
她微微傾身,聲音壓低了幾分:“無念,你可知本宮為何一定要來北境?”
“長公主殿下來體察民情。”
辰星予噎了一下。
她臉上那副精心維持的表情差點被這一句話嗆碎。但她很快穩住了,重新堆起笑容,把話題拽回正軌。
“當然是因為你,本宮和皇兄保證,你一定會同意當駙馬。所以皇兄便同意了本宮北上的行程。”
說著,她順勢往梵無念身上靠過去,肩頭傾斜的角度精確而果斷,髮髻上那支羊脂白玉步搖在燭光裡劃過一道晶亮的弧線。
梵無念挪到了旁邊的凳子上。動作不大,但極快,素白僧袍下襬帶起一陣細微的風,燭火搖了搖。
辰星予靠了空,手肘差點撞在桌角上。她穩住身形,慢慢坐直了身體,臉上那層笑意還沒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