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他們計算好路線,顧九淵己經破解了科斯機構的自毀程式,沒想到對方居然保留了人肉式自殺行動。
爆炸聲從走廊盡頭一路碾過來,熱浪裹著碎玻璃和混凝土渣滓,把整個地下樓層掀得像一口沸騰的鍋。
沈燼被衝擊波掀飛出去,後背撞穿了一扇半塌的防火門,整個人摔進一間廢棄的培養室。一根暴露在空氣裡的鋼筋從他右胸穿進去,生鏽的螺紋鋼刺穿了肺葉,把他釘在牆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鋼筋從鎖骨下方斜插進去,角度刁鑽,大概擦過了主動脈弓的邊緣。如果拔出來,幾秒之內就會失血致死。不拔,每一次呼吸都在往胸腔裡灌血,他還能清醒的時間大概用一隻手就能數完。
通訊器在爆炸中震壞了,耳邊只有刺耳的電流雜音。他試著動了一下手指,發現左手還能抬起來。於是他做了最後一件事——按下胸前那個備用訊號發射器,把位置座標發回了小隊的加密頻道。然後他靠在牆上,盯著走廊盡頭忽明忽暗的應急燈,等。等隊友趕到,或者等血流乾。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不是作戰靴,是赤腳踩在碎玻璃上的聲音,輕而急,像一隻受驚的動物在逃離火場。他抬起眼。一個女孩從拐角處跌跌撞撞跑出來,身上套著一件過大的白色實驗服,下襬撕破了,露出膝蓋上結了痂的擦傷。頭髮亂成一團,右側有一縷髮絲被幹涸的血塊粘在臉頰上。她手裡攥著一把手術剪,指節發白,像是在防身,又像是在抓住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她的臉瘦得厲害,顴骨凸出,眼眶凹下去,皮膚蒼白得幾乎透明。但她那雙眼睛在昏暗的走廊裡亮得驚人——琥珀色的瞳孔,眼尾微挑,右眼角有一顆淚痣。沈燼見過這顆淚痣。在任務簡報的附件照片上。M-017。他們花了三週潛入科斯機構要找的那個實驗體。
她看見了他。腳步頓住,手術剪在手裡晃了一下,差點掉在地上。
她顯然認出了他身上的作戰服——和那些天天在實驗室裡巡邏的科斯安保不一樣。
她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呼吸急促,赤著的腳在碎玻璃上蹭出了幾道淺淺的血痕,似乎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該被列入“需要躲避”的名單。
沈燼想開口說話,但他一張嘴,血就從喉嚨裡湧上來,嗆得他咳了兩聲,胸腔裡的鋼筋跟著震動,疼得他眼前發黑。算了,省點力氣。他就剩這幾口呼吸了,用來說遺言太虧了。
而且這個蒼白又瘦弱的女孩能做什麼呢?
她又不是神。何況自末日降臨以來,他就不信神佛了……
沈燼這時還在想她應該跑。實驗室的警報還在尖叫,爆炸的衝擊波震得天花板往下掉碎屑,整層樓隨時可能塌。一個剛從培養艙裡逃出來的實驗體,應該毫不猶豫地繞過他,跑向那條標著綠色出口標誌的走廊。
但她沒有。
她站在原地,用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盯著他被鋼筋貫穿的胸口,沈燼看到她蹲下來,把手術剪放在地上,伸出那雙瘦得只剩骨頭的手,按在了他胸前的傷口上。
她的手指很涼。
和被鋼筋撕裂的組織相比,她的體溫低得像從冰水裡撈出來的。
沈燼想告訴她別白費力氣,這種貫穿傷連謝時昭在場都未必能救回來。
然後他看見了一道光,從她掌心往外湧,
不對,
他努力分辨著,那是從她心臟的位置往下灌———
然後他就感覺到那股力量穿過她的肩膀、手臂、手腕,從她的掌心注入他的胸腔。不是治療,不是修復,是某種更霸道、更根本的東西:像時間被強行按下了倒帶鍵,他的肺葉在重新生長,斷裂的血管一根一根重新接上,被鋼筋撕裂的肌肉纖維在某種外力的引導下沿著原來的紋理重新編織。
生鏽的螺紋鋼被新生的組織一寸一寸往外推,金屬摩擦骨骼的聲音在寂靜的培養室裡格外清晰。
她哭了。眼淚從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裡滾下來,砸在他胸口,和血混在一起,溫熱而沉重。她渾身發抖,牙關緊咬,但她的手一首沒有從他傷口上移開。
他在逐漸模糊的視野裡,看見她右眼角那顆淚痣——和M-017任務檔案照片上一模一樣。
但檔案沒有告訴他,這個實驗體救人的時候會哭。檔案沒有告訴他,她的手這麼涼,但她的異能這麼燙。
他說:“謝謝你,我好像沒事了,你別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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