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北邊八百里急報到。”
這句話被快馬從太倉碼頭帶進御書房時，朱無憂的斗篷還沒換下，海風吹亂的繫帶打成了新結，王嬤嬤拆了兩回沒拆開，她只好抱著蘋果條坐到朱棣身邊，讓那隻結先掛著。
朱棣拆開軍報，封泥碎屑落在北邊輿圖上，正好落到宣府外堡的位置，金忠不在，值守內侍想伸手掃，又被朱棣看了一眼，手停在半路，改去扶茶盞。
錦衣衛邊關密探跪在階下，靴面還帶著乾裂的黃泥：“陛下，本雅失裡近月聚攏韃靼諸部，阿魯臺部亦有兵馬往其帳下靠攏，宣府，大同外堡已有三次被擾，邊民牛羊被擄，草場被燒，丘福將軍請增兵。”
朱棣把軍報按在案上：“丘福說什麼？”
密探從懷裡取出另封奏本，奏本邊角被汗泡軟，展開時粘住一塊，他不敢硬撕，跪著用指尖慢慢分開：“丘將軍言，虜騎多為試探，若朝廷許他精騎一萬，他願出塞追擊，先斷其囂張之氣。”
朱無憂嘴裡的蘋果條停在齒邊，她把蘋果拿下來，放到蜜餞盒蓋上，盒蓋被蘋果汁潤了一圈。
朱棣聽見她心裡那句別讓丘福追，手裡的硃筆本來要在宣府旁畫圈，筆尖偏到一旁，拖出一條紅尾巴。
他抬眼：“你怎麼說？”
朱無憂把斗篷結往旁邊撥了撥，沒撥開，索性讓它貼在胸前：“爺爺，草原不是魚塘，追出去不一定撈到魚，可能掉坑坑。”
密探愣了一下，沒敢接話。
朱棣道：“把輿圖攤大。”
兩個內侍上前鋪圖，左邊那人按住遼東，右邊那人按住甘肅，中間宣府一帶拱起來，朱無憂伸手把小手爐放上去，爐底剛好壓平大同。
她看著輿圖：“北邊太長啦，遼東到甘肅，兵哥哥撒出去就成芝麻，哪裡被壞馬咬一口，旁邊也趕不上。”
朱棣問：“所以不增兵？”
密探抬頭，臉上寫著急，卻不敢插。
朱無憂搖頭：“增，但不要一層一層鋪，先在會被咬的地方扎硬刺。”
朱棣把硃筆擱下：“說清楚。”
朱無憂從袖中摸出幾顆占城稻粒，一顆放宣府，一顆放大同，一顆放居庸，又把一粒黑胡椒放到開平舊路：“這裡修堡堡，堡堡之間修快驛，馬換著跑，火信接著燒，敵人來搶就進堡，敵人走就小隊咬尾巴，不許大軍追進草深處。”
密探聽得發直，膝蓋往前挪了一點，挪到一半碰到自己刀鞘，刀鞘在地磚上響了一聲：“郡主是說，先守節點，再快馬合圍？”
朱無憂看他：“不是合圍大軍，是救人救糧，保馬保倉，等爺爺準備好大拳頭再打。”
朱棣道：“堡壘群，驛站，烽燧，輕騎輪換。”
密探忙點頭：“邊軍原有堡寨不少，只是多年修補不齊，若朝廷撥料，能先從宣府，大同做起。”
朱無憂立刻補：“還有糧糧睡覺的地方，堡裡沒糧，兵哥哥守著空肚子，會把牆啃掉。”
密探嘴角動了動，想笑又不敢：“臣回去傳話，丘將軍必定催糧催鐵。”
朱棣的手指在丘福奏本上敲了敲：“他催兵更快。”
朱無憂低頭看蘋果條，忽然沒了胃口。
她眼前光字擠開輿圖邊緣，一行一行浮出來，顏色比平日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