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不老實了。”
趙王府暖閣裡，朱高燧把茶盞放回托盤，盞底碰到木面時發出輕響，站在對面的幕僚孟賢立刻垂下眼，裝作沒有聽見常山護衛指揮使剛帶來的那句閒話。
指揮使抱拳道：“王爺，東宮那邊未必真知道什麼，只是太子近來處置政務勤快，禮部往來瞞不過他。”
朱高燧抬手撥了撥香爐裡的灰，沉水香被灰蓋住一角，味道散得比平日輕：“我這位大哥，從前讓人看輕，如今倒會看路了。”
孟賢笑了笑：“太子會看路，才更要讓路變多。路多了，他就不知道哪條該堵。”
朱高燧看向他：“說。”
孟賢上前，把一張薄紙鋪到案上，紙上列著禮部祠祭司，太常寺，光祿寺幾處官員名字，每個名字後頭都跟著宴席，供器，樂舞幾個小字。
“漢王走的是刀兵和錢糧，動靜大，沾血快，陛下盯他也容易。王爺若要走，不能學漢王。”
朱高燧端起茶，卻沒喝：“本王也不想做那個蠢人。”
常山護衛指揮使低聲道：“可朝裡都看太子，王爺只靠禮部，怕不夠。”
孟賢搖頭：“不爭太子位，先爭天命。”
朱高燧手裡的茶盞停在唇邊，茶麵晃了晃，他抬眼看孟賢：“天命兩個字，不能亂說。”
孟賢俯身：“臣不敢亂說，臣說的是民間會說，地方會報，禮部會記，太常寺會呈。”
朱高燧把茶盞放下：“你要造祥瑞？”
孟賢沒有急著答，從袖中取出幾塊泥封：“常山府外有處五色土，本就是礦土混色，若讓地方耆老獻上，只說土呈五色，歲谷豐登，禮部便能入冊。”
指揮使皺眉：“這能成？”
孟賢又取出一張畫：“雨後雲氣盤繞山脊，本就常見，找會畫的人添成龍形，地方官遞為龍雲護藩，太常寺不敢說真，也不會說假，只會寫祥瑞待驗。”
朱高燧輕輕笑了：“待驗二字好，真也好，假也好，只要入了冊，便有影子。”
孟賢點頭：“王爺不必讓陛下信，也不必讓朝臣立刻信。只要一年裡有三五件小祥瑞都往趙王封地聚，百姓會傳，宗室會聽，等漢王那邊刀光血影，王爺這邊便是清淨有福。”
常山護衛指揮使仍不放心：“可太平郡主聰明，若她盯上王爺呢？”
朱高燧聽到朱無憂的名字，捻香灰的手慢下來，灰粒從指腹落回爐中。
他對那個小侄女沒有漢王那般恨，倒也談不上喜歡。
一個四歲娃娃，舉得起石獅，破得開暗賬，還能把父皇哄得對她言聽計從，這種人若站在太子身邊，便是最麻煩的門神。
孟賢低聲道：“郡主手狠，可她手裡的刀多半砍惡商，砍貪官，砍敵軍。王爺走禮制，走祥瑞，走宗親孝道，她就算覺得不妥，也不能一上來便舉石獅砸禮部。”
朱高燧笑意深了些：“那丫頭若真砸了禮部，父皇怕還要替她遞錘子。”
孟賢也跟著笑：“所以更要軟。王爺要讓她砸不得，罵不得，查起來也查不到髒銀。”
指揮使問：“那漢王那邊呢？北風已動，東雨先行，東雨到底是要往哪裡走？”
朱高燧的笑收住，視線落到案角一枚未拆的蠟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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