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玄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又道:“再給王董透露個訊息,近期多關注一下學術界的新聞——遠東財經大學要舉辦一場關於房地產經濟的學術報告會,規模不小,規格也不低,據說有幾個典型案例會在會上重點研討,遠東財大是我的母校,他們做案例研究向來嚴謹,資料來源很紮實。”
王實業的腦子裡嗡了一聲。
遠東財大,蕭玄的母校,易達集團財務部和戰略發展部的骨幹,三分之一是遠東財大畢業生,那些人手裡握著的內部資料,經不起任何角度的學術分析。
看著蕭玄,心底翻湧起的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獵人一步步趕進陷阱的無力感。
蕭玄站起來整了整西裝,依次拍了拍自己的左右肩膀,像在拂去什麼灰塵,道:“老老實實接下漢東專案,你們還能回點血,將來真到了那一天,漢東可以保你們在漢東的血脈不出問題。”
政府方的工作人員收到訊號,開始慢吞吞地整理檔案,資料夾合上的聲音、椅子腿摩擦地板的聲音、筆記型電腦扣上的脆響,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此起彼伏。
王實業看著蕭玄轉身的背影,看著那些正在收拾東西的政府官員,身體裡的力氣忽然被抽空了。
一下子癱坐在椅子上,脊背撞上椅背的皮革發出一聲悶響,身後的顧問團鴉雀無聲,每個人的臉色都像是剛從停屍房裡認領完親屬。
他聽懂了蕭玄最後那幾句話,漢東已經知道了易達的底牌,上面知道也不遠了,他現在要操心的不是漢東一個專案,而是易達在全國的幾百個專案,爆雷已成必然,區別只在於是現在爆,還是三個月後爆。
同意漢東的條件,漢東會護住易達在漢東的資產不受清算,不同意,雲芝集團立刻接盤,易達和漢東再無瓜葛。
“蕭省長——等一下。”
王實業的聲音從談判桌那頭傳過來,蕭玄停下腳步,和李達康交換了一個眼神,他轉過身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耐心,道:“達康書記,你看?”
李達康皺了皺眉,用右手食指撓了撓太陽穴,臉上的表情像是菜市場裡面對不新鮮蔬菜的家庭主夫,道:“雖然我們省委省政府和京州市委市政府都不太願意和一家可能要破產的企業合作,但短時間之內要找到合適的投資商也不容易——可以再談談。”
易達如此,其他地產龍頭也好不到哪裡去,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光明峰專案需要的資金量和技術門檻擺在那裡,能接盤的企業一隻手數得過來,漢東不允許易達轉移投資收益,對易達反而是件好事——這意味著爆雷之後,其他省份的債權人無法跨省清算易達在漢東的資產,這些被鎖死在漢東的錢,反而成了最安全的錢。
王實業點頭的那一刻,這場談判的性質徹底變了。
之前敲定的所有條款被一件件推倒重來,讓步幅度一次比一次大,他帶來的顧問團徒勞地逐條抵抗,但誰都知道,主動權重回談判桌這一側的時候,抵抗只是走個過場。
簽約儀式結束後,易達投資顧問團連午飯都沒留下吃,直接收拾行李趕最近一班飛機飛回了總部。
李達康站在會議室落地窗前,看著那三輛黑色賓士駛出市委大院,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整個人從肩膀到腳後跟都在往外冒著痛快,道:“爽——好多年了,終於能在投資商面前直起腰桿子說話了。”
他的對手是國內排名前三的房地產巨頭,不是隨便什麼阿貓阿狗。
蕭玄嘆了口氣,道:“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若不是他們把老百姓不當人看,我們也不可能拿捏住他們。”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沒有勝利者的快意,反而帶著一種疲憊,贏了談判,輸了行業,房地產泡沫一旦戳破,上百萬個買了期房的家庭跟著遭殃,他有能力在談判桌上逼易達就範,有能力為漢東爭取最優厚的條款,但沒有能力讓時光倒流,阻止那些已經簽出去的購房合同。
李達康收起笑容,聲音沉下來,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我已經做了分內之事,做到極限了,京北那邊有你的提前預警,應急預案不會缺席,真到了那一天,不至於措手不及。”
蕭玄站起來,拍了拍李達康的肩膀,道:“光明峰交給你了,我下週去呂州調研。”
帶著周文敏和範天雷走出京州市委大樓時,身後跟了一長串送行的人,京州市委的班子成員幾乎全出來了——不是送常務副省長,是送一個幫他們解決了光明峰專案最大難題的人。
蕭玄這趟來,不僅把易達的投資條款壓到了最優,還在談判桌上順手給京州拉來了四億五千萬的財政資金,這還只是土地出讓金,後續開發帶動的稅收和就業還沒往裡算。
李達康站在臺階上目送漢A00006駛出大門,轉身對身後的丁義珍道:“將蕭夫人購置的那塊地,也納入光明峰專案範疇。”
丁義珍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應聲,李達康已經大步往樓裡走了。
他不懂蕭玄為什麼要讓周文敏買那塊地,但他相信蕭玄一定有規劃,蕭玄在臨江干的事他記憶猶新——新區開發擴充套件到自己的村子,地鐵修到家門口,當時所有人都覺得那是公器私用,結果三年後那個村子成了新區房價最高的板塊,帶動周邊八個村整體拆遷升級,蕭玄從來不做無目的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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