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輛考斯特帶走了葛明飛,帶走了馮輝,帶走了吳春江,代表著呂州的新秩序即將建立,但某人還沒上車。
孫連城站在自己辦公室的窗前,望著車隊遠去的方向,忽然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耳光聲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迴響。
他的臉上火辣辣地疼,兩天——蕭玄給了他兩天時間,他本來可以在今天之前把企劃案交上去,跟著那三輛考斯特一起去呂州,堂堂正正地以呂州常務副市長的身份走下那輛考斯特,但他沒有,他讓領導等了,蕭玄不會等任何人,他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
走廊裡有人聽到了耳光聲,探頭進來問怎麼了,孫連城連忙擠出一個笑容:“有蚊子。”
李達康收回目光,心裡已經在盤算怎麼把這個礙眼的傢伙調走,他完全忘了自己當年在呂州跟高育良打擂的時候,被調去馮州時也是這副灰頭土臉的樣子,大家最終都活成了當初最討厭的模樣。
他收回思緒,用指節敲了敲桌面,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來:“蕭常務的車隊已經進了呂州地界,他選呂州,就是要在那個爛攤子上做文章,我們手裡握著光明峰專案——這是漢東省歷史上最大的單體投資專案,如果拿著這副牌還輸給了呂州,在座的各位都不用等組織談話,自己寫請調報告,輸了,就是能力有問題,作風不行可以改,人品不行可以藏,但能力不行——誰也救不了你,這輩子都別想再進一步。”
丁義珍和趙東來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判斷——這話不是在嚇唬人,李達康在內部會議上從來不說空話,他說這輩子別想進步,那就是真的會在組織部的考核表上親手寫上“該同志統籌能力有待提高”這幾個字,然後所有人的仕途就一起停在原地直到退休。
李達康沒有給他們消化的時間,直接切入正題:“光明峰中心區域的土地收購進度到哪一步了。”
丁義珍和孫連城同時拿出了地圖。
李達康掃了一眼地圖上標註的進度色塊,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伸出食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把光明峰中心區域全部框了進去:“本月底之前,這個圈子裡的所有土地,必須全部收歸政府。”
丁義珍嘴上答得響亮,心裡卻是有苦說不出,他手裡的攤子太多了——要跟孫連城內訌,要接待一波接一波的投資商,還要親自飛京城跑土地使用性質變更的手續,當初打壓孫連城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一個人就能把光明區扛起來,現在真扛到肩膀脫臼了才發現身邊連個能分擔的人都沒有。
孫連城收起地圖,抬頭問道:“李書記,幾個老廠區的職工安置方案,省裡批了沒有。”
光明峰專案圈定的地塊上有好幾個老廠區,大風廠只是其中之一,其他幾家企業的職工加上家屬超過數萬人,安置問題不解決,拆遷推土機連廠區大門都進不去,光明峰專案一落地,這片區域的地價就會從工業用地的價格直接跳到商業用地的天花板,不可能再保留任何工廠,光明區未來的定位是漢東省的中央商務區,在CBD裡開紡織廠這種事別說李達康,任何一個有常識的規劃局局長都不會批。
李達康翻開面前的一份檔案,推到孫連城面前:“省裡和市裡已經在城西劃了一塊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京州所有工業企業統一搬遷過去。”
孫連城接過檔案掃了一眼,他知道這個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不止是給老廠區職工一個交代那麼簡單——光明峰專案完工之後,所有參與專案的中層幹部都會面臨一個共同的問題:專案做完了,去哪裡,這個開發區就是所有人的安置房。
但他已經選了另一條路,他合上檔案,平靜地道:“沒問題,我去協調。”
不管是光明區還是高新區,都跟他沒關係了,他現在是蕭玄的人,蕭玄的戰場在呂州。
李達康不知道孫連城心裡這些彎彎繞繞,他現在是真的急,上面會怎麼評判這場打擂,他到現在也沒摸透,如果按絕對發展資料和GDP算,光明峰專案是碾壓級的,呂州再怎麼追也不可能在總量上超過京州,但如果上面看的是增長率,那就麻煩了,呂州那個爛攤子隨便出點成績就是翻倍的增長,而京州的基數已經高到每提升一個百分點都要累掉半條命。
他以前是“苦苦做”,現在不得不“庫庫做“——因為不知道裁判怎麼定義勝負,所以必須在所有指標上都碾壓對方,不留任何可能被翻盤的口子,他背後沒有人替他兜底,但蕭玄想讓他輸也得拿出一個擺得上臺面的理由,他要做的就是堵住所有人的嘴。
早上的會議開了整整兩個小時,主題只有一個——穩中求快,不僅要加速光明峰專案,高新區專案也要同步啟動,兩個專案在手,優勢在我。
就在李達康開會的同時,三輛考斯特已經駛入了呂州境內。
高速路沿著山勢蜿蜒而下,右側的車窗外面出現了一大片白茫茫的東西,蕭玄偏頭看了一眼,以為是晨霧未散,再仔細一看,不是霧,那是一整片被垃圾覆蓋的湖面,面積大到幾乎看不到邊際,白色飯盒、塑膠袋、泡沫板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中間零星露出幾處黑綠色的水面,像是被人用垃圾鋪了一張蓋住整個湖泊的毯子。
蕭玄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那片白色荒漠:“如果沒人提前告訴我這是月亮湖,我會以為是個垃圾填埋場。”
吳春江和葛明飛也看到了,他們並排坐在蕭玄後面的座位上,臉上的表情和蕭玄一樣凝重,地方上迎接省領導調研,提前幾個月就開始做準備工作——路要掃,牆要刷,連路邊的樹都要修剪整齊,正常情況下絕不可能讓這種畫面出現在領導的視線範圍內,除非現場的情況已經嚴重到想遮都遮不住。
吳春江不確定這是有人故意為之還是實在無力迴天,但他更傾向於後者,他在組織系統待了太久,太清楚能坐到呂州幹部位置上的人都不會是傻子,誰都知道今天來的是常務副省長、組織部長和新任市委書記,如果還有一絲遮醜的可能,絕不會讓領導看到這樣的景象。
蕭玄轉過頭,看著吳春江和葛明飛,語氣很重:“我希望這是有人以身入局。”
他之前讓葛明飛去忽悠王大強說月亮湖有十萬噸垃圾,那是隨口編的數字——喊個大的先把人鎮住再說,但現在他看著窗外那一望無際的白色湖面,心裡默默把那句話收了回去,十萬噸可能打不住,這個湖的汙染程度比他預估的最壞情況還要嚴重。
吳春江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覺得頭皮有點發麻,如果整個月亮湖都被垃圾填平了,那呂州的環境汙染嚴重程度已經不是新聞曝光的問題了,是直接會上報京北,省裡之前下發的環保禁令他當時還覺得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現在親眼看到現場,他覺得省裡已經夠溫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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