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連城坐在蕭玄對面，整個人的精氣神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雙手擱在膝蓋上，背微微弓著，道：“蕭常務，光明峰專案落地光明區，所有賣地的錢、所有新增的財政收入，全被市裡拿走了，丁義珍籤個字，錢就進了市財政的賬戶，但是舊樓改造、道路拓寬、管網翻新——這些配套工程的錢，全壓在區裡，區財政現在已經揭不開鍋了，下個月連教師的績效工資都發不出來。”
頓了頓，然後他咬了咬牙，道：“我這個區長當得還不如一個信訪辦的小科長，信訪辦好歹還能給老百姓解決點實際問題，我每天坐在辦公室裡，不是在籤空頭支票就是在躲討債的，蕭常務，說句不好聽的——我還不如去少年宮帶孩子數星星，至少那是在做實事。”
蕭玄聽到這話愣了一下，他在心裡默默吐槽了一句——孫連城啊孫連城，你這一語成讖的本事倒是不小。
站起身，走到身後的鐵皮檔案櫃前，拉開櫃門翻了幾下，抽出一份藍色封皮的檔案，轉身擱在孫連城面前的茶几上，封面上印著幾個黑體大字——呂州市土地規劃書。
“後天之前，交一份企劃案給我。”蕭玄坐回沙發上，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讓我看看你的能力和價值。”
孫連城低頭看著那份檔案，瞳孔微微一縮，呂州——蕭玄這是要跟李達康打擂臺，光明峰專案是李達康的政績工程，蕭玄在呂州另起爐灶，擺明了就是要分庭抗禮，而蕭玄把呂州的土地規劃書拍在他面前，等於在說：這張船票我給你了，要不要上船，你自己選。
伸手按住檔案，指尖在封面上停留了兩秒，這是一場考試，考過了，他孫連城就是蕭玄的人，考不過，這輩子大概就真的只能去少年宮數星星了。
蕭玄的聲音從他頭頂壓下來，語氣比剛才重了幾分，道：“你說丁義珍打壓你，李達康架空你——你自己呢？你掙扎過嗎？你是省委紅標頭檔案任命的副廳級區長，不是他丁義珍從菜市場僱來的臨時工，他丁義珍多個啥——一個副市長兼區委書記，級別跟你一樣，你有什麼好怕的？你是考進來的，他才是走後門塞進來的，你是憑本事考上的，他是憑——他憑什麼都跟你沒關係，我要說的是，就算要走，也得是你自己堂堂正正從這個門裡走出去，不是被人像喪家犬一樣攆出去。”
孫連城垂著眼皮沒有吭聲，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攥緊了。
蕭玄把茶杯擱在茶几上，杯底磕出一聲脆響，道：“我這裡不養閒人，更不養閒官，你要是能拿出讓我滿意的企劃案，我會向省委建議，調你去呂州——常務副市長。”
孫連城抬起頭，目光在蕭玄臉上停了足足三秒，然後他站了起來，拿起那份藍色封皮的檔案，向蕭玄行了一禮，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範天雷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壓低聲音道：“老闆，那份檔案沒有備份。”
蕭玄瞪了他一眼，道：“怎麼不早說。”
範天雷把後半截身子挪進來，站在門邊沒敢動。
蕭玄靠進沙發裡，揉了揉眉心，孫連城只有不到兩天的時間來完成這份企劃案，能不能做出來。
他心裡其實也沒底，電視劇裡孫連城是個懶政典型，但那是劇本，他面前的這個孫連城，到底是真的被逼到牆角才躺平的實幹派，還是骨子裡就是個廢柴，他也說不準，現實世界的邏輯從來不會按照劇本走。
範天雷在旁邊站了一會兒，老老實實地道：“我跟孫區長不熟，幫不上忙，我剛來省府沒多久，認識的人還沒這棟樓的保安多。”
蕭玄擺了擺手，道：“沒怪你，這本來也不是你能插手的。”
孫連城回到光明區政府大樓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他走進辦公室，把那份藍色封皮的檔案鎖進抽屜裡，然後坐到辦公桌前開始處理當天的公文，他沒有翻開那份規劃書——不是不想看，是覺得這是蕭玄給他的私人考驗，屬於“作業”，不能佔用工作時間。
批完最後一份檔案，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看了很久，然後他坐直身體，拿起座機撥通了秘書的電話，道：“通知丁副市長，那幾塊地的出讓收益，光明區必須留足配套工程款，沒有我的簽字，區財政局不許私自劃轉給市局。”
秘書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明顯的震驚和遲疑，孫連城等了兩秒，發現對方還在猶豫，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道：“愣著幹什麼？讓你去你就去，一切後果我自己擔——聽懂了嗎。”
結束通話電話，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胸口那團堵了很久的東西忽然散開了，他是光明區區長，依法行使財政管理權，天經地義，就算鬧到省委，他也站得住腳。
秘書放下電話之後在座位上呆坐了幾秒，孫連城今天的語氣和平時完全不一樣，平時開會丁義珍多看他兩眼他都要把目光挪開，秘書起身往丁義珍辦公室走的時候，心裡默默得出了一個結論——要麼瘋了，要麼找到靠山了，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丁義珍聽完秘書的傳話，臉色從紅潤一路變到鐵青，他推開秘書，大步流星地穿過走廊，連門都沒敲就推開了孫連城辦公室的門，道：“孫連城，你什麼意思？那幾塊地的資金統籌是李書記的意思——李達康書記，你要跟李書記對著幹？“
孫連城從檔案堆裡抬起頭，看著丁義珍那張因為憤怒而漲成豬肝色的臉，這是他第一次在丁義珍面前沒有感到緊張，他甚至覺得有點好笑——以前自己怎麼會怕這麼個東西。
放下筆，靠在椅背上，語氣平靜得像是跟同事討論今天的天氣，道：“丁副市長，請注意你的態度，你同時也是光明區委書記，是光明區四十萬百姓的父母官，不是市財政局的出納員。”
丁義珍被這句話噎了一下，站在辦公桌前，嘴巴張了張，一時竟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李達康的名頭從來都是他的殺手鐧——在光明區，誰聽到這三個字不退一步，但今天孫連城不退，丁義珍迅速調整了策略，走到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語氣從質問切換成了商議，連稱呼都改了，道：“連城同志，資金統籌是為了更好地服務光明峰專案，專案整體推進順暢了，對光明區也是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