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玄靠在椅背上看著李校長,心思轉得飛快。
拿不準這位校長是真的臨時起意,還是早就在等一個機會,如果是巧合,未免太過巧合——他們剛把話題遞到,那邊就有人接了,而且接得如此理直氣壯。
趙立春和顧省長對了一個眼神,兩人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某種複雜的心照不宣,他們和梁群峰本來就不是同一陣營的人,李校長剛才那番話裡涉及梁家的舊事,落在這兩位耳朵裡最多是尷尬,談不上什麼投鼠忌器,既然沒有私人恩怨的牽扯,客觀公正地處理這件事就不難。
顧省長伸手請李校長坐下,道:“李校長,省政府在教育支出評定標準上確實存在重大過失,這些年上面要求高校衝排名,省裡就按排名給經費,至於經費最後花在了哪裡、怎麼花的,我們沒有深入核查,這個責任在省政府。”
他把話停了一下,話鋒一轉,道:“不過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我只問一個最實際的問題——漢東大學退出世界排名之後,對學校未來發展的影響有多大。”
李校長道:“影響肯定有,好影響壞影響現在誰也不敢下定論,但我相信漢東大學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排名榜單上的幾個數字,不管困難有多大,全校師生能克服。”
李校長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沉穩、措辭得體,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他根本不是跟高育良和蕭玄想到一處去了。
那兩個人是有備而來,他是被迫站起來承擔管理責任,今天這個局面不管背後是誰推的,當眾提出退出世界排名的結果已經擺在桌上了,他作為校長不站出來,就等於把漢東大學的臉面拱手讓人,所以他主動請過,與其等人來問責,不如自己先把錯認了,自己主動擔責,至少還能保住主動權,上面和背後的力量也更有理由保他。
顧省長點了點頭,轉頭問趙立春怎麼看。
趙立春坐直了身體,這個表態很關鍵——他是漢東省委書記,漢東大學是教育部直屬副部級高校,按組織原則他不應該越權干涉,但此刻全國媒體的鏡頭都對著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地落在桌面上,道:“我是炎黃子孫。”
沒有說什麼組織原則之類的話,就說了這五個字,這個表態最妙的地方在於——他沒有直接表態,但他又明確地站了隊,他不在意退出排名之後具體怎麼做,他只關心一個數字——漢東大學要保持國內地位需要多少資金支援。
蕭玄舉手道:“需要多少錢。”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他,趙立春和顧省長同時在心裡轉過了同一個念頭——我們都還沒正式同意,你已經在想後續的撥款問題了,但沒有人開口反駁,因為蕭玄這句話問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漢東大學退出排名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李校長也愣了一下。
站起來表態的時候設想過幾種可能的結果——被趙立春呵斥,被顧省長打官腔婉拒,被上面的電話直接壓下來,唯獨沒想過常務副省長會當著所有人的面問他要多少錢,蕭玄的意思很明顯——讓漢東大學自己做決定,哪怕教育部不同意,省政府先扛著。
所有人都在看著蕭玄。
由於李校長先站出來擔責,眾人排除了蕭玄是幕後主使的可能性,現在蕭玄跳出來替李校長撐腰,反倒更像是一個常務副省長在替手下擦屁股,趙立春和顧省長都沒有出聲,但兩個人心裡同時閃過了一句話——高育良危險了。
蕭玄這一手太高了,李校長站出來的時候是孤注一擲,高育良沒有站出來,蕭玄站出來了,從今往後漢東大學的校友會記住誰——不是高育良,是蕭玄,高育良當然也能想到這一點,但他沒有第一時間站出來,現在蕭玄已經佔了先機,他再跟進就是拾人牙慧。
李校長道:“具體需要多少錢我現在說不清楚,但我可以明確告訴諸位——這個數字不會小,不過我今天當著趙書記、顧省長和諸位領導的面宣佈一個決定,我個人退出一切科研機構和科研專案,任職期間不再參與任何科研工作,不再發表任何學術論文,把所有的時間精力全部用於一件事——為漢東大學招攬人才,籌措資金。”
整個小會議室鴉雀無聲。
蕭玄被李校長的決定震撼了一下——一個學者主動放棄科研,等於一個將軍主動卸甲,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這位校長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更關鍵的是他作為國內知名學者,主動退出科研等於自斷退路——以後退休了不會被返聘為終身教授,院士評選也會被直接剔除。
武書記連忙起身勸阻,覺得還不到這個地步,李校長搖了搖頭說這不是衝動,他深思熟慮了很久,要的就是一個名——在漢東大學校史上留名。
所有人都肅然起敬,一個不求利只求名的人幾乎是無敵的,洗白弱三分,黑化強無敵。
李校長又說自己有一個淺顯甚至無恥的計劃——劃出部分經費轉到國外,單方面聘請國外頂級學者為漢東大學名譽教授,並不定期向他們賬戶裡打錢。
趙立春、顧省長等人同時瞪大了眼睛,李校長這個計劃太陰了——國外安全部門的審查機構不是傻子,一個學者長期收到來自龍國高校的經費,不管本人是否知情都會被列入調查名單,一次審查短則半年長則兩三年,期間專案凍結、實驗室關停、研究生遣散,反覆折騰幾次,再頂尖的學者也會被本國學術界邊緣化,到時候他們不想來龍國也得來,漢東大學不收,其他高校也會搶著收。
蕭玄忽然開口道:“李校長,這個計劃很好——但不適合你來做,更適合由上面來做,工業部、科技部、教育部聯手出面,以國家的名義聘請國外學者為國內高校名譽教授,效果比你一個人單幹好得多,就算被發現也沒關係,我們是在規則框架內行事,最多被國外媒體罵幾句——不痛不癢,官方不承認就行。”
趙立春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終止了這個話題,上面已經在關注這件事,而且態度比他預想的要開放得多,他站起身來說先去聽聽省裡和漢東大學師生的意見,走出小會議室的時候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自己升遷太快,錯過的正好是這類可以名正言順寫入履歷的政績,上面剛才來了電話,那邊多數人支援漢東大學退出排名,而且表態這不會是孤例,其他省份很快就會跟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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