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書記辦公室裡，沙瑞金在最後一份檔案上落下簽名，把鋼筆擱回筆架，抬頭望向對面彙報日常工作的譚寧道：“京州那邊，蕭玄和李達康召集十三個市的代表開會，這麼大陣仗，議的是什麼，你手裡有沒有準信？”
譚寧躬身回道：“名頭掛的是政府工作會議報告，十三個市之外，隔壁省還有三個市的代表也要趕過去，具體議程，對方沒有往外透。”
沙瑞金靠回椅背，指節在扶手上點了兩下道：“政府序列的會議，這個名頭起得講究，程式上挑不出刺，省委這邊不好伸手去探。”
他端起手邊的茶抿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回原位道：“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去辦，他們要開，就讓他們開去。”
這一場會，他沒有再往下追問半個字。
譚寧沒能跟著把這一頁翻過去，他把資料夾挪到膝上，腰桿挺得筆直道：“書記，恕我直言，蕭玄和李達康這麼幹，眼裡已經沒有組織了，十三個市的代表，想召集就召集，連外省的人都往京州引，事前不請示，事後不報備，他們把省委放在什麼位置？把您這個班長放在什麼位置？此例一開，往後各市有樣學樣，事事繞開省委自行其是，漢東的天，到底還聽誰的？”
一整段砸完，譚寧把身子往前傾了傾，等著書記的表態。
沙瑞金沒有順著一腔不平往下接，端起茶杯撇開浮沫，隔了半晌才道：“蕭玄和李達康有沒有組織觀念，我這桿秤上有數，輪不到旁人替我稱，倒是有些人，替別人講紀律之前，先掂一掂自己懷裡那幾本賬，乾淨不乾淨。”
譚寧把頭低了半寸，沒敢往上頂。
沙瑞金把茶杯一擱，話鋒一轉道：“這些先撂下，蕭玄和高育良這一輪，手上到底查封了多少資金，有實數沒有？”
譚寧往前探了半步道：“要不要我出面，去探一個準數回來？”
沙瑞金搖了搖頭，抬手往下壓道：“不探，眼下這個局，各方都過得去，安穩一天算一天，這一層窗戶紙，誰也不許去捅。”
譚寧往後靠回椅背，長嘆道：“安穩，也就他們安穩，秦峰檢察長有巡查組的事壓著，祁同偉有專案組的事壓著，一個個忙歸忙，忙得踏實，再看我譚寧，卡在這個位置上，上不去，挪不動，往前一望全是霧，前途兩個字，我是想都不敢想。”
沙瑞金順著這句引過去道：“鍾方呢，最近什麼動向？”
譚寧翻了翻手裡的備忘道：“秦檢察長這段時間忙著配合巡查組，徹查漢東油氣集團的貪腐問題，日程排得密不透風，抽不出空去教訓鍾方，鍾方反倒躲清淨了，祁同偉、王院長、步廳長，都在配合專案組清查P2P公司，人人脫不開身，就唐主任，人找不著了，辦公室鎖著門，電話打不通，都傳他是接了上級的任務，去了沒人知道的地方。”
沙瑞金聽完，抬手按住眉心，搖了兩下頭道：“秦峰這一天到晚，吃飯、睡覺、辦公、揍鍾方，四件事輪軸轉，一個省檢察院檢察長，日程裡固定排著一項揍人，傳出去誰敢信？”
他把手放下來，往前坐了半個身子道：“講正經的，漢東油氣集團，是我當初來漢東領的頭號任務，上頭催得急，我把巡查的局都布好了，但這陣子風向變了，催辦的電話一個沒有，檔案也停了，我託人往上問了兩回，上頭不接這個茬，照這麼看，這項任務八成被擱置了，說不定人家壓根就放棄了。”
他抬手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道：“壓下來的時候雷厲風行，撤的時候連個招呼都不打，這裡頭的門道，我到今天也沒想通，老岳丈那邊，只漏了半句，上頭收進一筆來路不明的鉅款，入了國庫，數目多少、從哪兒來，一概不許問，誰探源頭誰倒黴。”
譚寧把油氣集團這一條接了過去道：“那邊蕭省長早有佈置，他已經讓陸明書記全力配合馬毅組長，巖臺市委市政府全面接管集團的人、財、物，賬本一間辦公室一間辦公室地封。”
沙瑞金皺起眉頭追問：“這麼個徹法，巖臺的經濟穩得住？油氣集團打一個噴嚏，半個漢東都要跟著感冒。”
譚寧把備忘翻過一頁道：“書記放心，陸明書記到任頭一個月，就把職工底數、債權債務、上下游合同全摸了一遍，應急預案一直擱在抽屜裡，加上劉新建主動自首配合，把集團這些年的假賬一頁一頁交代得清清楚楚，檢舉立功，窟窿有多大、開在哪，底牌全攤開了，影響已經壓到最低，全在把握範圍之內。”
沙瑞金沉默了半晌，把杯蓋扣了回去道：“提前兩個月，陸明調去巖臺的時候，油氣集團連一封舉報信都沒冒出來，蕭玄就把人擺在那個位子上候著，擺明了是等著今天收局，兩個月，整整提前兩個月，這種預判，我在這個位子上坐了這麼些年，自問一步都算不出來，往後跟這種人搭班子，夜裡都得睜著半隻眼。”
他停了一停，又長嘆道：“可惜了田國富，紀委要是早半年把油氣集團立起來查，這份頭功，怎麼落也落不到陸明一個市委書記頭上，他倒好，步步慢半拍，眼睜睜看著別人把功勞端走，連湯都沒剩下一口。”
譚寧趁著這個空當，把懷裡另一份材料遞上桌道：“還有一件事，軍方常委那邊動了，李政國調任走了，空出來的位子，由李援朝接，命令這幾天就下。”
沙瑞金抬手往下壓了壓道：“這一條我知道了，不必盯著，李援朝那個位子，是他自己打的報告，主動申請來漢東，上頭批得也乾脆。”
譚寧點了點頭，把材料留在桌角，等著書記的下一個問題。
沙瑞金把茶杯往桌面上一磕道：“田國富呢，他這些天在忙什麼？”
譚寧這一回沉默得格外久，隔了好幾秒才把頭低下去道：“田書記……在老幹中心，做宣傳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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