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來的騎卒進鄴城時，馬已經跑得見了白沫。南門剛開過一輪，守卒正要把拒馬重新拖回去，那騎卒在門前高舉袁譚的令牌，只喊了一句：“公子急信！”袁紹就在城南。他這些日子很少離南邊太遠。不是為了等一支兵，也不是為了等哪一座城的訊息。他等的是一個人。騎卒翻身下馬，氣還沒喘勻：“明公，左將軍已經到平原。”袁紹沒有立刻問劉備還剩多少人。
“本人到了？”
“到了。”
“翼德？”
“也在。”
“雲長呢？”
騎卒搖頭：“公子未見。”袁紹沉默了一瞬，轉身便往馬邊走。田豐在旁邊看著：“明公要去平原？”
“嗯。”
“現在？”
“現在。”
田豐沒有勸他不去，只問：“為何非要親自去？”袁紹的手搭上鞍橋，停了一下。上一世，劉備也來過河北。同樣是敗軍，同樣是從曹操手裡逃出來。那時袁紹知道劉備有名，有用，也知道這個人最後沒有留下。至於劉備後來還能走到哪裡，他沒有看見。建安七年，他自己先死了。所以這一次，他仍然不知道劉備的終點。
他只知道一件事：曹操在袁軍壓著黃河的時候，寧可親自東下，也要先把劉備從徐州趕出去。能讓曹操冒這個險的人，不能讓他像一個普通敗將一樣走進河北。袁紹翻身上馬。
“因為曹操親自去趕他。”
田豐看著他。袁紹道：“那我就親自去接。”城南的官道很快讓開。沒有鼓吹，也沒有把鄴城百官全叫出來作陪，袁紹只帶親騎南下。可他本人一離鄴，這件事就再也不可能是私下迎客。沿途縣吏、亭長、過路商旅都看得見那面袁字大旗。河北之主正在往南走。迎一個剛丟了徐州的人。訊息比他們的馬走得還快。
午後過了一處驛亭，路邊有十幾個徐州敗兵正坐著歇腳。甲不全，旗也沒有。看見袁紹親騎，他們先往旁邊讓。袁紹沒有停下來問姓名，只讓隨行軍侯指向南面：“平原在前。劉使君在那裡。”那十幾個人愣了片刻。有人站起來。然後第二個也站起來。袁紹繼續走。後面的田豐追上來，往路邊看了一眼：“這些人見了明公的旗，反而往南邊去。”
“不是往我的旗去。”袁紹道。
田豐明白了。他們是在找劉備。袁紹越往南，路上的徐州人越多。有的成隊，有的只剩三五個。他忽然明白曹操為什麼要快。這些人不是已經聚成了一支大軍。可他們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走。傍晚前，兩邊終於在平原南道碰上。劉備沒有擺儀仗。他身後只帶著張飛、簡雍和數百騎，許多人甲上還留著小沛的泥。最前面的劉字旗缺了一角，風一吹，破口不斷往後翻。袁紹遠遠便下了馬。
劉備看見，先是一怔，也跟著下馬。兩邊隨從自然停住，道中央一下空出來。袁紹走過去。劉備也走過來。隔得近了，袁紹才看清劉備臉上的疲色。比上一世來河北時更狼狽，也比他想象中更平靜。劉備先拱手：“袁公。”袁紹扶住他的手臂：“玄德。”
“勞袁公遠迎。”
“人到了就好。”
劉備抬頭看了看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北面的路，終於忍不住道：“本初兄。”袁紹看他。
“你是不是走過頭了？”
張飛在後面把頭偏開。袁譚咳了一聲。田豐臉上沒什麼表情，旁邊幾個河北軍侯卻明顯愣了一下。袁紹反而笑了。
“你從徐州一路走到這裡都沒嫌遠，我從鄴城出來幾步，算什麼走過頭。”
旁邊一個河北軍侯上前，習慣性地想問劉備隨行兵馬該往哪邊駐。袁紹抬手止住。
“今日不問這些。”
軍侯退了下去。袁紹當著兩邊人的面道：“仍稱左將軍。徐州輸了，不是把官爵和姓名也輸給曹操。”劉備看了他一眼。這句話不是客氣。道路兩側站著袁氏親騎、地方吏和剛剛歸來的徐州散卒，誰都聽見了。劉備沒有城，卻沒有被袁紹當成一個需要重新編進河北的敗將。劉備拱手：“這個情，我記。”
“先別急著記。”袁紹道，“我還有事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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