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九重宮闕夜未央
第一節
子時的更鼓聲,沉悶而固執地第三次穿透紫宸殿九重飛簷,餘音在空曠的殿宇間撞出空洞的迴響,一聲聲敲在人心上。十二扇螺鈿鑲嵌的紫檀屏風之後,龍涎香的濃稠煙霧在龜鶴銅爐中詭譎地翻湧、糾纏,與女子肌膚上蒸騰的暖香、汗液以及某種甜膩得發腥的脂粉氣混合,凝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帶著腐朽甜腥的濁流,沉沉壓在胸腔,燻得人頭腦昏沉,幾欲入睡。
赤金狻猊獸口中吞吐的燭火,在三十六座鎏金燭臺上瘋狂跳躍,將寢宮映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那絲絲縷縷、彷彿從骨髓縫裡鑽出來的陰冷。十二架薄如蟬翼的波斯鮫綃屏風,此刻成了上演荒唐皮影戲的幕布,清晰地投射出榻上交纏蠕動、姿態扭曲的幢幢人影,放大了每一分不堪。燭淚已在鎏金燭臺上層層堆疊,凝結成猙獰扭曲的鐘乳石狀——這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吉福全今夜第三次親自更換的蠟燭了。角落裡侍立的掌燈小太監,指尖早已被滾燙的蠟油反覆灼傷又凝固,指甲縫裡塞滿了烏黑僵硬的蠟塊,人卻僵立著,連眉梢都不敢動一下。
“陛下……子時三刻了……該進金丹了……”蘭妃那能把人骨頭都酥掉的媚音,帶著刻意拉長的喘息,尾音在重重鮫綃帳幔裡打著旋兒飄出來,黏膩得化不開。一隻染著名為“胭脂淚”的西域奇色蔻丹的纖纖玉手,慵懶地撩開帳幔一絲縫隙,露出鎏金盤龍榻上令人血脈賁張又心驚肉跳的景象:五六個僅著褻衣、釵環散亂的宮女如同溫順的羔羊,簇擁著一個面色青灰、眼窩深陷的中年男子——大靖天子趙昌隆。他敞開的明黃中衣尚未褪盡,嶙峋的肋骨清晰可見,眼下兩團巨大的烏青,彷彿被重拳狠狠搗過,腰間象徵無上權力的玉帶扣鬆垮地耷拉著,連帶繫著的半幅明黃聖旨早就滑落在地,被一隻赤足無意中踐踏。他醉眼朦朧,又似被丹藥燒得神智昏聵,斜倚在宮女溫軟的肢體上,發出含糊的囈語。
“急…急什麼……” 皇帝不耐煩地揮開遞到唇邊的金盞,渾濁無神的眼珠卻在觸及蘭妃時驟然迸發出貪婪的光,那光混濁而熾熱,“先…先嚐嘗我們蘭兒的…酥心醉…” 他枯槁的手指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急不可耐地伸向那抹誘人的雪色。
話音未落,另一道嬌嗲入骨的聲音響起:“陛下嚐嚐這個嘛……” 只見那個名為蘭兒的寵妃,拈起鎏金盤裡一顆晶瑩剔透的水晶葡萄,猩紅的蔻丹輕輕一掐,飽滿的汁液瞬間迸裂,順著她欺霜賽雪的藕臂蜿蜒流下,洇溼了龍袍衣襟上威嚴的龍紋。她巧笑倩兮,眼波流轉,將破裂的果實塞進皇帝急切湊過來的口中。那滿口發黃、散發著濃重口氣的牙齒貪婪地咀嚼著,甚至順勢咬住了蘭兒欲拒還迎、往回縮的指尖。蘭妃吃痛輕呼,耳垂上那對碩大的貓眼石墜子隨之劇烈搖晃,在滿室燭火映照下,折射出妖異詭譎的綠芒,彷彿某種不祥的預兆,幽幽地窺視著這沉淪的盛宴。
“陛下…您弄疼臣妾了…” 另一道來自波斯鮫綃帳內的嬌嗔響起,一截裹著半透明冰蠶絲袍的雪腕探出,蔻丹同樣殷紅如血,在帳幔上無意識地抓撓,留下三道觸目驚心的血痕。髮髻間點綴的夜明珠隨著她急促的喘息明明滅滅,如同垂死烏雲裡掙扎的星子。透過帳幔的縫隙,可以瞥見倒映在鎏金錯銀龍鳳呈祥壺上的荒唐映象:十二名僅著豔色肚兜的宮女,卑微地跪在冰涼刺骨的冰裂紋金磚地上,正用唇舌小心翼翼地為帝王溫著夜光酒杯。
殿角,那座沉重的龜鶴銅爐內炭火猛地“噼啪”爆響,迸出幾點火星,驚醒了角落裡打瞌睡的小太監。一直如同石雕般跪在鎏金榻後的司禮監掌印吉福全,眼皮幾不可察地一跳。他看見皇帝喉結滾動著嚥下果肉,枯爪般的手已探進另一位美人綴滿珍珠的訶子裙深處。就在這淫靡混亂達到頂點之際,趙昌隆渾濁的腦子裡似乎突然閃過什麼,猛地推開身邊的美人,嘶聲喊道:“把…把下午獻上來的那個美人…給朕帶上來!快!”
當值的太監總管馮有祿心領神會,一個眼色,兩個小黃門立刻像拖牲口一樣,將一個身裹薄紗、瑟瑟發抖如風中落葉的少女拖了進來。薄紗下的肌膚在燭光下瑩白得刺眼,腕上精緻的金鈴隨著她徒勞的掙扎發出清脆卻絕望的叮噹聲。皇帝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笑,眼中燃燒著野獸般的慾望,枯爪般的右手猛地伸出,精準地扣住少女纖細的腳踝,如同鷹隼攫取獵物,粗暴地將她拽到榻前,迫不及待地撕扯那層聊勝於無的薄紗。
“陛下……” 蘭妃話音又起,赤足無意識地勾起南方進貢的豔麗孔雀翎,腳踝銀鈴碾過滿地散落的奏章。最上面那本赫然是沾著不知哪位妃子胭脂、墨跡未乾的“冀州大旱急報”,此刻正被隨意墊在冰裂紋梅瓶下,接著從傾倒酒壺中溢位的、價值千金的葡萄美釀。她顫抖著端起犀角杯,擠出媚笑:“您…您先嚐嘗這新釀的合歡酒……”
鎏金榻猛地一震!榻角懸掛的三十六枚金鈴瘋狂作響!趙昌隆已如餓虎撲食般將少女壓在身下,獰笑聲、微弱的哭泣求饒聲、隨即是刺耳的裂帛聲和帝王粗重的喘息交織在一起,劃破了死寂的夜空,卻又迅速被蘭妃等人放浪形骸的嬌笑聲淹沒覆蓋。
天地間彷彿都陷入這一片混沌之中——
“閃開!八百里加急!阻者死——!”一聲淒厲如夜梟的嘶吼伴隨著狂暴的馬蹄聲,如驚雷般撕裂了皇城的寧靜!一騎快馬如同來自地獄的鬼影,風馳電掣般撞開宣武門,馬蹄踏碎青石板上的積水,濺起渾濁的黑泥。背插三支象徵最高緊急程度的硃紅翎羽的驛卒,在兵部衙門前猛地勒馬!駿馬人立而起,長嘶聲中,驛卒一個漂亮的鷂子翻身滾落馬鞍,顧不得喘息,高舉著在月光下泛著詭異幽藍火漆封印的軍報,如同捧著燒紅的烙鐵,一頭撞進了兵部大門!
殿外一聲石破天驚的嘶喊,如同冷水潑入滾油!紫宸殿內搖曳的燭火猛地一陣亂顫!正沉浸在獸慾中的趙昌隆手一抖,尖利的指甲在少女雪白的大腿上劃開一道長長的血痕,引來一聲壓抑的痛呼。馮有祿臉色驟變,正要呵斥著衝出去檢視,手指還未觸及沉重的門閂——
“砰!”殿門被一股巨力猛然撞開!
兵部尚書王崇煥,這位戍邊二十年、以剛毅聞名的花甲老臣,此刻竟披頭散髮,形容枯槁如同厲鬼!他胸前象徵二品大員的錦雞補子被汗水浸透成一片汙黑,官袍下襬還沾著泥濘!他一把推開試圖阻攔的馮有祿,踉蹌著撲到殿中,無視滿殿的荒唐狼藉,無視帝王身下瑟瑟發抖的少女,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聲音如同砂紙摩擦,帶著血沫:
“陛下!出事了!東北靺鞨蠻酋已自立為帝,建國號‘康’!靜海平原!大燕國五十萬征討大軍……全軍覆沒!”
“混賬東西!”
趙昌隆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獸,猛地從榻上彈起!壓在他身下的少女和環繞的宮女們驚叫著滾落一地,像被狂風掃落的花瓣。“給朕滾開!朕不想聽這些!”極度的驚怒和被打斷的暴戾瞬間沖垮了本就脆弱的神經,他枯瘦的手抓起身側冰涼沉重的羊脂玉枕,用盡全身力氣朝王崇煥擲去!
王崇煥竟不閃不避,“咚”的一聲悶響!玉枕稜角狠狠砸在他已然花白的額角,鮮血瞬間湧出,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老臉蜿蜒流下,如同幾道絕望的溪流,最終沉重地滴落在腳下華貴的波斯地毯上,迅速暈開一片暗紅。殿內頓時響起宮女們此起彼伏、驚恐萬狀的尖叫。
“萬歲爺!萬歲爺息怒!保重龍體啊……”馮有祿嚇得魂飛魄散,撲通跪倒,額頭將金磚磕得砰砰作響。
趙昌隆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彷彿剛才那一擲耗盡了他本就所剩無幾的元氣,竟愣了片刻。突然,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起龍案上那壺尚在溫著的、色澤詭異的琥珀色“金丹”藥酒,仰頭猛灌!粘稠的藥酒順著他青灰的下巴、嶙峋的脖頸肆意流淌,在明黃的龍袍前襟洇開大片汙穢不堪的深色印記,宛如毒菌蔓延。“都…都給朕閉嘴!”他嘶啞地咆哮,聲音裡充滿了色厲內荏的狂躁。
一陣死寂重新籠罩大殿,唯有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爆響,將滿地狼藉——散落的緊急奏章、破碎的琉璃盞、凌亂的褻衣衫裙、凝固的血跡、驚惶失措的美人——映照得光影幢幢,如同森羅鬼域,猙獰可怖。
殿外,皎潔的月光驟然被厚重的烏雲吞噬,夜色濃稠如墨。那株屹立百年的銀杏古樹無風自動,枝葉發出沉悶壓抑的“呼呼”聲響,彷彿在悲鳴。某個瞬間,寵妃蘭兒頸間那枚鴿血紅寶石折射出一縷幽暗之光,恰好照亮了王崇煥官袍下襬邊緣那些混著泥濘的水珠——這位年逾六旬、一生戎馬的老尚書,竟是狂奔溼滑路面不顧生死地闖宮報信!
“掃興!敗興!”趙昌隆煩躁至極,猛地一腳踹開正戰戰兢兢跪地為他斟酒的宮女。宮女慘叫著向後摔倒,手中精美的琉璃盞脫手飛出,“啪嚓”一聲脆響,在蘭妃腳邊摔得粉碎,濺起的猩紅酒液染紅了她雪白的赤足。蘭妃卻彷彿感覺不到什麼,反而就勢嬌笑著撲進皇帝懷裡,染著豔麗蔻丹的指尖在他汗津津、微涼黏膩的胸口畫著圈,吐氣如蘭:“陛下息怒嘛……那些關外蠻子打架有什麼好看?臣妾新學了西域的天魔舞,保準讓您忘掉所有煩憂……”
“陛下,五十萬大軍吶——!”
王崇煥的嘶吼如同瀕死野獸發出的最後哀鳴,猛然撕裂了蘭妃的媚語!他竟猛地暴起,用盡殘存力氣“刺啦”一聲撕開胸前衣襟,顫抖著高舉那份沾滿泥汙汗漬十萬火急的戰報。渾濁的老淚再也抑制不住,混著額角不斷淌下的鮮血,一同沉重地滴落在被當作酒案、堆積如山的奏摺之上,洇開了墨跡,也彷彿擊穿了這搖搖欲墜的皇朝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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