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暖閣內,名貴的沉水香青煙嫋嫋,如靈蛇般在雕樑畫棟間悄然游弋,馥郁得幾乎凝滯的暖香,燻得滿堂錦衣玉食的子弟們呵欠連天,眼神迷濛渙散,彷彿被抽去了筋骨般軟綿綿地歪在席間的錦墊上。
唯有最末席的蒲團上,跪坐著三個個截然不同的身影。其中一個就是張春生,他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袍,袖口和肘部磨損處,漏出幾縷灰白的蘆葦絮,在這片錦繡綾羅的映襯下,顯得格外突兀刺眼,如同華美錦緞上一塊未褪盡的補丁。然而,他的脊背卻挺得筆直如松,彷彿承載著無形的千鈞重擔。那雙深邃的眼眸,非但沒有絲毫迷離,反而如淬火的刀刃,閃爍著驚人的專注與渴求,緊緊追隨著夫子公孫卿講解的每一個字句,咀嚼著聖賢文章字裡行間蘊含的真意與力量。
這課堂,不過是替那位終日流連於勾欄瓦舍、鮮少露面的三少爺李家豪應付的差事。此刻他的座位空空如也,只留下一絲若有似無的脂粉香氣。而自從成為伴讀書童的張春生,這個來自貧瘠山野的少年,面對這原本遙不可及、如同天降甘霖般的讀書機會,卻爆發出令人側目的天賦與遠超同齡人的沉靜心志。他像一塊在烈日下乾涸龜裂了太久的土地,貪婪地、近乎瘋狂地吮吸著知識的每一滴甘霖。那些在旁人眼中拗口艱澀的經史子集、繁複精妙的詩詞格律,在他那支看似普通的狼毫筆下,竟如馴服的溪流般汩汩流淌而出。替李家豪完成的詩文課業,每每文采斐然,見解獨到,字裡行間更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鬱蒼勁與洞悉世情的悲憫,與李家豪過往那些平庸乏味、徒有其表的筆跡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而另外兩個也是伴讀書童的苟清和滕流雲,則與張春生截然不同。他們耷拉著眼皮,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畫著圈。苟清甚至偷偷打了個哈欠,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滕流雲,低聲道:“學這些有什麼用?橫豎都是奴才命......”他們早已認命,覺得即便學得再好,也改變不了下人的身份,終究脫離不了奴籍參加科舉,,所以還不如就此昏昏度日。
“肅——靜——!”
夫子公孫卿陡然一聲斷喝,手中的紫竹戒尺“啪”地一聲,帶著凌厲的風聲,狠狠抽在光潔如鏡的青玉案上!脆響驚雷般炸開,震得簷下偷食的麻雀撲稜稜四散飛逃。老儒生花白的山羊鬚隨著他因激動而噴濺的唾沫星子劇烈地上下顫動,渾濁的眼眸此刻卻銳利如鷹隼:“今日習作——以《歲寒三友》為題!抒懷言志!限時一炷香!不得延誤!”
滿堂頓時一片低低的譁然。有人交頭接耳,面露難色;有人抓耳撓腮,如坐針氈;也有人強作鎮定,凝神苦思。狼毫舔舐硯臺的沙沙聲零星響起,帶著幾分焦躁。
張春生眼簾微垂,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腦海中倏地閃過一幅刺骨的畫面——去歲寒冬,那個蜷縮在柴房外冰冷牆角、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壓彎得如同枯折老竹般的凍斃老役封五。一股混雜著悲愴、凜然與不屈的氣息,自胸中翻湧而起,直衝顱頂。他不再有半分猶豫,深吸一口氣,提筆、飽蘸濃墨。筆尖在宣紙上方懸停片刻,一滴濃墨如淚珠般悄然墜落,“啪嗒”一聲,在潔白的宣紙上洇開一小片深沉的墨跡。隨即,手腕發力,筆走龍蛇,力透紙背:
“勁節寧折腰,豈肯媚霜刀?
但求千門暖,甘化灶底蒿。”
最後一筆長捺,如同刀劈斧斫,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墨痕深深浸入紙背,幾乎要將紙張撕裂!
香爐中那炷細香堪堪燃盡最後一縷青煙。公孫卿踱著方步下來,目光如炬,帶著審視的嚴厲,掃過一張張或潦草敷衍、或平庸匠氣的答卷。當他踱步到最末席,目光觸及張春生案上那四行墨跡淋漓、筋骨嶙峋的詩句時,腳步猛地頓住,如同被釘在原地!
渾濁的老眼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俯下身,幾乎將臉湊到紙上,枯瘦的手指帶著難以抑制的微顫,小心翼翼地拂過那力透紙背、彷彿蘊含著生命力的字跡。口中反覆低吟,聲音因激動而沙啞:“‘勁節寧折腰,豈肯媚霜刀?’……‘但求千門暖,甘化灶底蒿!’好!好一個寧折不彎的松柏之志!好一份捨身濟世的蒿草之心!”
他猛地抬起頭,銳利如電的目光彷彿要穿透張春生平靜無波的外表,直刺入他的靈魂深處:“此詩!此詩是你剛所作?!”聲音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和一種深沉的探究。
張春生垂首,膽怯的不敢直視:“回夫子,是小子觀物有感,由心而發。”
“有感而發……好個有感而發!”公孫卿捻著花白的鬍鬚,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眼中毫不掩飾的欣賞幾乎要滿溢位來,“此詩立意之高,直指士人風骨!氣魄之雄,直追漢唐風骨!字字如金玉落地,振聾發聵!非胸有丘壑、心懷悲憫、歷經滄桑者不能為!你……你!很好!非常好!”
他倏然轉身,面向滿堂驚愕、鴉雀無聲的學子,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今日習作之魁首,非此“書童”莫屬!爾等當以此詩為鏡,映照己身,捫心自問!”
這石破天驚的極高讚譽,如同投入一潭死水的巨石,在學堂內外激起了滔天巨浪!書童張春生這個名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震撼地刻入了公孫卿的腦海,更如重錘般敲擊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絃上。雖然幾位出身豪富的公子哥臉上難掩不忿與嗤之以鼻,但在夫子雷霆般的肯定面前,也只能將這輕蔑強行壓下,無可奈何。
這能引得夫子的盛讚的作品,如同一陣颶風,瞬間席捲了整個書院,自然也攪亂了少女們平靜的心湖。
首當其衝的是包玉蓉,她坐在前排,杏眼瞪得溜圓,一瞬不瞬地盯著末席那個青衫挺立的少年。胸腔裡那顆心,如同揣了一隻活蹦亂跳、橫衝直撞的野兔,此時卻抑制不住咚咚作響。她雖不能全然參透詩中引經據典的深意,但公孫卿那毫不掩飾的、近乎失態的激賞,以及那四行詩句裡透出的凜冽鋒芒、錚錚鐵骨,讓她覺得張春生整個人都被一層耀眼奪目的光暈所籠罩!這光芒,比她爹爹在校場舞動百斤九環大刀、虎虎生風時還要威風凜凜,還要攝人心魄!一股混雜著強烈崇拜、莫名悸動的情愫,如同野火般在她胸中翻騰灼燒,臉頰也悄悄飛上了兩抹火燒雲般的紅霞。
她是縣守備包振武的獨女,性子爽利明快,像一團燃燒跳躍的小火苗。包家世代尚武,包玉蓉耳濡目染,也習得些拳腳功夫,平素最不耐煩那些搖頭晃腦、咬文嚼字的酸腐氣。然而,當某日看到署名“李家豪”的詩作《塞上秋思》中“鐵馬冰河入夢來”、“孤城落日鬥兵稀”的磅礴句子時,她心頭猛地一跳,彷彿被無形的重錘擊中。這等氣吞山河的雄渾氣魄,這等蒼涼悲壯的邊塞畫卷,絕非脂粉堆裡打滾的紈絝子弟能有的!她開始格外留意“李家豪”來,最後發現一切都是那個總是坐在窗邊角落、沉默寡言卻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沉靜的“書童”張春生所做。她敏銳地發現,李家豪交上來的詩文,筆跡雖模仿得惟妙惟肖,但每當夫子提問,真正能對答如流、引經據典、目光沉靜如深潭、言語間自有鋒芒的,總是由這個書童代答或者一邊默默研墨、看似不起眼的張春生!包玉蓉的好奇心如同野草般瘋長,迅速演變成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明瞭的熾熱關注。
於是,她開始“處心積慮”地在放學的路上製造“偶遇”,故意扯著清亮的嗓子,用談論兵法的架勢去談論詩中的金戈鐵馬,目光灼灼地、毫不避諱地追隨著他略顯侷促、想要加快腳步逃離的身影。張春生只當她性格豪爽、不拘小節,每每只是客氣地點頭敷衍,甚至下意識地想避開——那目光太過明亮直接,帶著一種讓他莫名心慌、手足無措的熱度,彷彿要將他點燃。
今日這震撼靈魂的一幕,更是讓包玉蓉心旌搖曳,一種從未有過的、甜絲絲又亂糟糟、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的感覺在心底瘋狂蔓延,讓她坐立難安。
其次是鍾靈秀。她是本縣舉人鍾肖山的掌上明珠,氣質溫婉嫻靜,如同空谷幽蘭,行走間自帶一股書卷清氣。鍾靈秀自幼飽讀詩書,家學淵源,對詩詞歌賦的鑑賞力極高,眼光挑剔。當看到“李家豪”那首婉約細膩、意境悽美的《臨江仙·暮雨》,尤其是“暮煙凝碧迷荒徑,飛花亂撲簾旌,重城俱在絮雲中。”幾句時,她反覆吟誦,愛不釋手。詞中那份精準的用典、含蓄蘊藉的愁緒、對意象爐火純青的駕馭,讓她深深著迷,認定絕非飽食終日的李家豪手筆。
她開始不動聲色地觀察那個替李家豪交作業的“書童”。他身姿單薄卻挺拔如勁竹,側臉的線條在窗欞透入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堅毅;低垂眼簾時那份沉靜入定的專注,彷彿隔絕了外界的喧囂;研墨時手腕懸停的沉穩力道,透著一股內斂的力量;提筆書寫時,眉宇間流露出的那份與年齡極不相符的凝練氣度……這一切讓她明白所謂“李家豪”的才氣都是出於這個叫“張春生”的書童手裡。而這驚鴻一瞥般的才情和那沉默背影下籠罩的神秘感,漸漸讓她平靜的心湖,如同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悄然漾開圈圈漣漪。她常會在他以“李家豪”之名回答完某個刁鑽問題後,投去一瞥帶著由衷欽佩與少女羞怯的、迅速移開的眼神。
有次,她精心挑選了一方自己繡著淡雅空谷幽蘭的素帕,在他必經的九曲迴廊,假裝不經意地“失手”掉落。然而張春生心思全在剛剛默誦的課業上,步履匆匆,對這少女婉約含蓄的“暗號”渾然不覺,只當是他人遺失之物,恭敬地拾起,轉身便交給了路過的夫子,留下鍾靈秀望著他的背影,悵然若失,臉頰微燙。
而此刻的鐘靈秀,則聽得真切,細細品味著詩中松竹的傲骨風霜與蒿草的犧牲奉獻,字字句句敲擊著她的心絃。再看向張春生時,眸中異彩更盛,那溫婉的欣賞裡,悄然融入了更深一層的震撼與由衷的觸動。這出身寒微的少年,竟有如此驚世才情與深沉厚重的家國襟懷?這反差帶來的衝擊,讓她心緒難平。
而年紀最小的胡巧兒,此刻小臉上綻開燦爛無邪的笑容,小手在桌下悄悄拍得通紅。她是城裡最大綢緞莊胡老闆的么女,天真爛漫,不諳世事,一張圓圓的蘋果臉上總掛著甜甜的、無憂無慮的笑意。她對深奧的詩文興趣不大,只是喜歡稀奇人物和事情,特別是夫子幾次誇耀“李家豪”的書法,她好奇心起,結果發現是書童張春生所寫。如此便悄悄喜歡看張春生寫字,她覺得他寫字的樣子特別好看,專注凝神,下筆如飛,筆走龍蛇,乾淨利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瀟灑勁兒,不像其他學子那樣矯揉造作、拖泥帶水。那次當“李家豪”那篇描繪元宵盛景下打鐵花的華麗駢文在課堂上被夫子擊節讚賞,文中“熔金沸鐵破鴻蒙,散作星河瀉九重。漫道夜寒凝碧落,此身原在火光中”的句子引得滿堂驚歎時,胡巧兒也跟著使勁拍手,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角落裡研墨的張春生,覺得能寫出這樣流光溢彩文章的“書童哥哥”真是頂頂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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