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英雄恩仇錄》第6章 血染歸途悲歌劫(1)

作者:落單的心靈密碼·1個月前

第一節

慕天涯山寨,通往藥廬的青石臺階上,散落著星星點點的藥渣和暗褐色的血漬。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得幾乎化不開的苦澀氣味——是陳年苦艾燃燒後的焦煙、還有數十種草藥熬煮後混合的辛香,這味道壓得人喘不過氣。

燕鐵鷹一腳踹開那扇吱呀作響的厚實松木門板時,帶進了一股山間傍晚的涼風,卻絲毫吹不散屋裡沉甸甸的藥氣與死氣。他左臂的傷口猙獰地外翻著,皮肉被某種淬毒兵刃灼傷,邊緣泛著不祥的青黑色,流出的汙血早已凝固成暗紫色的硬痂,粘連著破爛的袖管。但此刻,沒有任何人——包括他自己——會將目光在那觸目驚心的傷口上停留超過一瞬。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他懷中那個蒼白得近乎透明、彷彿一碰即碎的身影死死攥住了。

“老柯!快救她!”

燕鐵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沙石在粗糲的鐵板上狠狠摩擦,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卻清晰可辨的顫抖。他小心翼翼地將慕容嫣平放在藥廬裡唯一一張鋪著灰色粗麻布的硬板榻上。

幾乎是她的背脊剛接觸榻面的同時,那粗糙的灰麻布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從她肩頭、肋下、腰腹多處傷口重新滲出的溫熱血液迅速洇透、浸潤。刺目的、新鮮的猩紅,在灰暗的布料上無情地蔓延開來,邊緣迅速與之前乾涸的暗褐色血汙交融,形成一種令人心悸的、如同死亡之花肆意綻放的圖案。

柯無命——這位綠林道上醫術堪稱一絕、脾氣也古怪得有名的“鬼手閻羅”——正背對著門口,在一個咕嘟冒泡的藥罐前忙碌。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因這突兀的闖入和嘶吼而停頓半分手上的動作,只是鼻翼微微翕動了兩下,眉頭擰成了疙瘩。直到燕鐵鷹將人放下,他才猛地轉身,眼神如鷹隼般銳利地掃過榻上。

沒有任何廢話,柯無命手中不知何時已拈起數枚細長的銀針,快如閃電般出手!銀光閃動間,精準地挑開慕容嫣傷口周圍與破碎衣料死死粘連的皮肉,動作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他俯身,幾乎將臉湊到那些深可見骨、皮肉翻卷的傷口前,鼻尖微動,仔細嗅聞,又用指尖極輕地按壓周圍肌膚,觀察血色與腫脹。

時間彷彿在藥廬昏沉的光線裡凝固了數息。

柯無命的瞳孔先是驟然收縮,像看到了什麼極其兇險的事物,隨即,那緊繃的面部線條又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絲。他直起身,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凝重:“萬幸……這姑娘身上的外傷看著嚇人,雙肩鎖骨被洞穿,肺腑亦受掌力震盪,但下手之人似乎……存了分寸,或是她自己護住了要害,並未真正傷及心脈腑臟根本。加之盟主你在路上點穴止血、度氣護心極為及時得當,寒氣與掌毒也未立刻攻心……性命……應是無憂。”

“應是無憂”四個字剛落下,彷彿掐準了時辰,藥廬外便如同滾燙的油鍋裡猛地潑進一瓢冷水,轟然炸開了鍋!

“盟主回來了!帶著傷!”

“老天爺!他懷裡抱著個誰?看著像個娘們,還……還他孃的好生漂亮!”

“伏虎坳的兄弟們呢?怎麼就盟主和這娘們回來了?羅爺、杜爺他們呢?”

“其他當家的可還好?折了多少兄弟?”

“貨呢?咱們拼死劫下的鹽貨和財帛呢?!還有……?”

七嘴八舌的疑問、無法抑制的擔憂、劫後餘生的驚詫、以及對未知損失的惶恐,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嘈雜的聲浪,隔著並不厚實的松木門板洶湧而來,衝擊著藥廬內本就凝重的空氣。

張春生背靠著牆角那個幾乎頂到房梁的巨大、散發著濃郁陳舊草藥氣的烏木藥櫃,胸膛還在不受控制地劇烈起伏。他右手死死攥著一把柯無命剛才匆匆拋給他的、用於外敷止血的“血見愁”藥材,左手下意識地捂著自己肩臂上已被簡單包紮、仍隱隱作痛的刀傷。冰涼粗糙的藥材莖葉硌著掌心,帶來一絲微弱的、屬於植物的生機感。

他從未想過,當初在鄭桐那裡,學來的一點辨認草藥、搗藥煎湯、包紮止血的粗淺功夫,竟會在今日,在這座刀光劍影剛剛平息、充滿了血腥與哀嚎的山寨藥廬裡派上用場。

從在屍山血海的伏虎坳被燕鐵鷹一鏈鏢甩出戰場,到被後續接應的綠林漢子一起帶上山,再到被拖進這間擠滿了輕重傷員的藥廬,時間的感覺是扭曲的。彷彿凝固在慕容嫣中掌噴血、燕鐵鷹飛身接住她的那一瞬,又彷彿在擔架的顛簸、周圍的呻吟和山寨陌生的景象中飛速流逝。他記不清過了幾個時辰,只記得入眼皆是血色和疲憊的面容。

自己肩臂上那道不算太深的刀傷被一個路過的、滿手是血的漢子草草包紮後,他看著滿屋哀嚎輾轉的傷者和忙得腳不沾地、額上青筋暴起的柯無命,一股莫名的衝動讓他自告奮勇地啞著嗓子喊了一句:“我、我會點搗藥包扎!”

柯無命只是疲憊地掃了他一眼,隨手一指牆角那堆待處理的藥材和一堆染血的布條,便又埋頭去處理一個腹部被劃開、腸子都快流出來的重傷員。

於是,張春生便默默地蹲到了牆角。搗藥、遞針、用熱水擦拭傷者身上凝結的血汙、按照柯無命簡短的指令尋找不同的藥材……做著這些瑣碎卻實實在在能幫上忙的事。他的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門口。

他清晰地看到,燕鐵鷹不顧自身重傷,那沉靜銳利如鷹隼般的眼睛,從進門那一刻起,就彷彿被釘在了榻上那張蒼白的臉上,片刻未曾離開。那眼神里翻湧著的,絕非僅僅是對於一個敵人或俘虜的審視,而是某種更深刻、更復雜、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焦灼、關切,甚至是一絲……痛楚。

張春生心中隱隱瞭然。這女子,對這位統率北地綠林、鐵骨錚錚的盟主而言,恐怕遠非“敵人”那麼簡單。伏虎坳最後那捨身一接,此刻這毫不掩飾的緊張,都說明了一切。

伏虎坳這一場雙方精心策劃的血戰,綠林道可謂元氣大傷。不僅死傷慘重,隨燕鐵鷹先行撤退的,不足出發時的一半,人人帶傷,哀鴻遍野。更棘手的是,為了迅速脫離戰場、避免被後續世家聯軍反撲合圍,那幾乎用兄弟們鮮血換來的、堆積如山的官鹽和部分貴重貨物,根本來不及搬運,只能忍痛草草棄置,倉皇退回山寨。

此刻的慕天涯山寨,早已失去了平日裡的粗獷喧鬧,瀰漫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的疲憊,和一種面對巨大損失與不確定未來的、沉甸甸的茫然。從未經歷過如此規模、如此慘烈惡戰的許多漢子,臉上除了傷痛和疲憊,更多的是一種無所適從的空白。整個山寨如同被狠狠捅了一下的馬蜂窩,表面嗡鳴混亂,內裡卻是一片狼藉與無力。哭聲、罵聲、尋找同伴的呼喊聲、醫徒們急促的腳步聲,交織成一片混亂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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