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李遠義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那沉痛的訊息嚥下,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柳師所言極是!據密報,流民起義已成燎原野火!大小義軍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逾百餘股!其中兩股,已成滔天巨浪:一為盤踞蘇杭魚米之鄉的靳霸天,聚眾號稱二十萬,攻城略地如卷席,佔據州縣近五十座!漕運命脈已斷,東南財賦重地幾近癱瘓!另一股在湖襄要衝的洛震,擁眾亦不下十萬,其勢洶洶,佔據州縣近三十座,控扼漢水咽喉,官軍屢剿屢敗,已成朝廷心腹巨疽!此二賊若再得喘息或合流,則……半壁江山,傾覆在即!”
“百餘股烽煙……數十萬反民……”趙明低聲重複,指尖用力抵在扶手上,骨節泛起青白。雖知天下不靖,卻未料糜爛至此,觸目驚心!“朝廷……朝廷和父皇作何應對?”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柳鼎天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那嘆息裡是深重的疲憊與洞穿世事的悲涼:“朝廷?中樞袞袞諸公,爭吵不休,黨同伐異,爭權奪利如群鴉爭腐肉! 剿撫之策朝令夕改,形同兒戲!兼之陛下近年來耽於享樂,不問朝事久已,安之天下非太平矣。地方官吏,或庸碌無能如行屍走肉,或貪婪暴虐似豺狼虎豹,反添民怨,火上澆油!更有甚者,視流民如芻狗,驅之如犬羊,焉能不反?此非一日之寒,乃數十年積弊如山,沉痾入骨之惡果!”
書房內死寂一片,唯餘爐火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那沉重的壓力彷彿凝固了空氣,令人窒息。
李遠義帶來的鐵血情報與柳鼎天剖肝瀝膽的剖析,如冰水澆頭,瞬間浸透了他年輕的心。他凝望著懸掛在東牆上的巨大輿圖——那是大靖王朝的山河社稷圖,錦繡江山,萬里疆域。但此刻在他眼中,那圖上處處是裂痕,處處是烽煙。
蘇杭魚米之鄉,被硃砂標註出大片觸目驚心的赤色,那是靳霸天的勢力範圍,像一塊潰爛的瘡癰,蠶食著帝國的財賦命脈。湖襄要衝,另一片赤色沿著漢水蔓延,洛震的十萬反軍如毒蛇扼住了南北咽喉。而北疆之外,靺鞨的鐵蹄陰影如烏雲壓境;西陲之地,羌戎部落蠢蠢欲動。
良久,柳鼎天渾濁卻銳利如刀鋒的眼中,閃過一絲破釜沉舟般的決斷。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趙明心上:“殿下,值此乾坤倒懸,社稷危如累卵之際,朝廷諸公……竟欲行一步飲鴆止渴的險棋!”
趙明與李遠義的目光瞬間如利箭般聚焦在他臉上。
“聯靺鞨,滅燕國!” 柳鼎天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吐出這石破天驚、足以亡國的七字!
“什麼?!” 趙明猛地從座中彈起,臉色瞬間煞白,失聲驚呼,“聯靺鞨?滅燕?此非……飲鴆止渴,自掘墳墓?! 靺鞨虎狼之性,豺狐之心,滅燕之後,其勢更熾,鐵蹄所向,下一個豈非我大靖?!柳師……此言當真?朝堂諸公,竟真有人提出這等……亡國之策?”
柳鼎天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那嘆息裡是深重的疲憊與洞穿世事的悲涼。這位年過六旬的老臣,曾官至禮部尚書,十年前因直言進諫觸怒聖顏,被迫致仕,作為二十九皇子趙明的老師。但他雖遠離廟堂,一雙眼睛卻從未離開過這搖搖欲墜的江山。
“殿下以為老朽在危言聳聽?”柳鼎天渾濁卻銳利如刀鋒的眼中,閃過一絲痛徹心扉的無奈,“此議……已在樞密院小範圍密議過三次了。”
“什麼?!”李遠義霍然站起,性格剛烈如鐵,此刻怒目圓睜,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樞密院?誰提的?誰同意的?這是賣國!當誅九族!”
“李少將軍稍安。”柳鼎天抬手虛按,示意他坐下,目光卻始終鎖在趙明臉上,“提議者,乃樞密副使,曹汝貞。”
趙明瞳孔驟然收縮。
曹汝貞。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當朝四皇子趙昭的舅舅,貴妃曹氏之兄,掌管北疆軍務十餘年的邊軍宿將,也是朝中“北進派”的領袖人物。更重要的是——他是四皇子黨在軍中的核心支柱。
“曹汝貞……”趙明低聲重複這個名字,腦中飛速運轉,“他為何要提此議?滅燕對他有何好處?”
“好處?”柳鼎天蒼老的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譏誚,“好處太大了。殿下可曾想過,若聯靺鞨滅燕成功,首功歸誰?”
李遠義脫口而出:“自然是主持此議、聯絡靺鞨之人!”
“正是。”柳鼎天緩緩點頭,枯瘦的手指在輿圖北疆一帶緩緩劃過,“曹汝貞執掌北疆軍務多年,與靺鞨各部首領素有往來。靺鞨起兵之前,朝廷曾有讓他聯絡其以便起到牽制作用,讓大燕無力展開對我朝的壓力,想從內部瓦解大燕。當時只是權宜攻心之計,而今靺鞨已成滔天大勢,如若由他主導聯靺鞨之盟,事成之後,便是‘定策安邦’的不世之功。屆時,四皇子黨在朝中的聲望將如日中天,壓過所有對手。”
“更關鍵的是,” 柳鼎天語氣沉重而尖銳,帶著痛心疾首的憤懣,“此策看似可借靺鞨之力除北方大患,暫解北疆之壓,甚至抽兵南下平叛。但燕國若滅,其故地如何處置?靺鞨蠻族,慣於劫掠而不善治理,必不會久佔燕國全境。同時,大靖‘協助’靺鞨作戰,朝廷自然要求按盟約‘收回’部分燕土。我們將直面靺鞨的威脅。靺鞨和我大靖開戰是遲早之事。而靺鞨新勝,將挾滅燕之滔天兇威,其兵鋒之銳,士氣之狂,豈是如今內憂外患、武備弛廢之大靖所能抵擋?燕國尚在,猶為我大靖北地屏障藩籬;一旦燕亡,萬里北疆,將門戶洞開,直面靺鞨鐵蹄踐踏! 屆時,方是真正的滅頂之災,亡國之禍!”
他蒼老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輿圖上燕國的位置,發出沉悶一響:“燕國,乃我大靖之藩籬!籬笆若破,惡狼直入中庭! 朝廷諸公,或因短視昏聵,或因黨爭傾軋,或因惑於靺鞨巧言令色,竟欲行此自毀長城、斷送江山之舉!可悲!可嘆!可恨!”
書房內死寂一片,唯餘爐火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那沉重的壓力彷彿凝固了空氣,令人窒息。
趙明緩緩坐回椅中,臉色蒼白如紙。他不是不懂朝堂鬥爭——自幼長在深宮,見過太多陰謀算計。但將黨爭私利置於江山存亡之上,甚至不惜引狼入室、自毀長城,這般瘋狂,仍超出了他的想象。
“曹汝貞……他瘋了?”李遠義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為了一己私利,竟要斷送大靖百年國祚?他難道不知,靺鞨滅燕之後,下一個就是我大靖?”
“他知道。”柳鼎天的回答冰冷而肯定,“但他不在乎。或者說,他相信憑藉北疆邊軍和燕國故地的險要,足以抵禦靺鞨鐵騎。至於內地烽煙、流民起義……那與他何干?他只要收復燕雲之地的奇功,以支援四皇子登基。”
“短視!愚蠢!”李遠義一拳砸在茶几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靺鞨若滅燕,其勢將膨脹數倍,雖短時期需要消化燕國故地,一旦它消化完成傾國南下,區區燕雲險要,如何抵擋?這是與虎謀皮,自取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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