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持續了約莫十息時間，才緩緩退去，留下悶悶的鈍痛在腹部深處盤踞。張春生大口喘著氣，每一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再次驚動那潛伏的痛楚。
喝過水後，意識又清晰了不少。
張春生這才有機會仔細打量自己的身體：他赤著上身，胸口到腹部纏滿了灰白色的布條。布條很粗糙，是農家自織的土布，紋理粗糲，已經被淡黃色的藥漬浸透，散發出濃郁的草藥味——苦艾、金銀花、三七，還有幾種他辨不出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他試著感受傷處：腹部偏左的位置有強烈的痛感，但並非持續的銳痛，而是悶悶的、深層的鈍痛，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生了根。
傷口被處理過了。
而且處理得很好——這是他能活下來的唯一解釋。
“是……你們救了我？”張春生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這兩個本該自身難保的孩子，滿心疑惑。他的記憶只停留在倒在亂石灘的那一刻，之後便是漫長的黑暗。在那樣的重傷下，在那種後來冰天雪地裡，按理來說他本該已經死透了。
“你們怎麼會在這裡？”他更疑惑的是這個。兩個孩子應該在清遠縣城乞討，怎麼會出現在數百里外的這裡？
小有兒趕緊抹了把臉，但眼眶馬上又紅了。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鼓起所有勇氣，然後語速飛快地講述起來，話語間全無條理和邏輯，跳躍而零碎，彷彿生怕說慢了就會忘記某個細節：
“那天……俺倆逃出來後，也不知道往哪裡走，俺們就是胡亂的走……走啊走啊，走得實在走不動了，俺倆也記不得幾天沒吃正經東西了。反正餓得手腳發軟，眼前冒金星……”
他停下來，似乎在努力回憶，然後繼續說：
“結果走到離這兒不遠的地方，正好見到幾個路人匆匆忙忙往南跑，一問之下，才知道前面村子邊打仗了，就是這個地方，聽說死了好多人……俺們當時就想……就想著去死人堆裡翻翻，看能不能在死人身上找點吃的或者值錢東西……就算沒有，扒件厚衣裳也能禦寒……冬天來了，下雪了，實在太冷了……”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但很快又抬起來，眼神里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決絕：
“結果到了那兒，真是……真是把俺倆給嚇壞了！”
小三子此刻接話道，聲音還在發抖，帶著劫後餘生的顫音：“雪……雪都被染紅了，一片一片的，凍成了紅冰，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好多的死人，屍體亂七八糟的，有的趴著，有的仰著，有的……有的都不完整了，看不清了。還有野狗……野狗在遠處轉悠，眼睛綠油油的，有的叼著……叼著斷手斷腳……”
小三子說不下去了，渾身發抖。小有兒摟住他的肩膀，自己的臉色也蒼白起來，但語氣還算平穩：
“俺倆嚇壞了，腿都軟了，想跑，但餓得實在受不了，肚子咕咕叫，眼前一陣陣發黑……就壯著膽子去翻……想著快點找到東西就走，一刻也不想在這裡多待。”
“然後……然後就看見您了！”小三子突然激動起來，手指比劃著，“您仰面倒在一片碎石灘上，肚子那兒……全是血！好多的血！”他用手在腹部畫了一個大圈，眼睛裡又湧出淚花，“一開始有兒哥還不信是你，我們瞧了半天才確認是你。……你肚子上的血都凍住了，把衣裳和飄下來的雪凍在了一起，硬邦邦的。我們不知道怎麼辦，有兒哥伸手摸了摸您的鼻息，說……說您還有點兒氣！”
小有兒用力點頭，語速又快了起來：“俺倆嚇懵了，又不知道怎麼辦。俺倆看您還有點兒氣，就想著不能讓您跟這些死人待在一起，就想……就想把您拖出來。但又怕再傷到您，不敢太用力，結果怎麼都拖不動……俺倆餓得太沒力氣了，試了好幾次，累得直喘氣，只是把你拖動了一點點。”
“俺倆看這個方法不行，慢不說，搞不好還要傷到你，”小三子搶著說，似乎回憶起當時的艱難，語氣裡帶著後怕和一絲小小的驕傲，“幸好後來俺倆想了個法子，俺倆用了旁邊一個大漢身上那件披風，雖然那披風一半被血浸透了，但是完整的。俺倆就把披風鋪開，把您慢慢挪到上面，然後俺倆拉著一頭，在雪地裡慢慢拖。幸好雪地滑，倒是省了些力氣……就這樣一點點、一點點把您往外拖……拖了大概……大概有三百多米吧，實在拖不動了。”
“幸好……”小有兒搖搖頭，表情複雜，“幸好在死人身上找到了幾塊硬餅子，雖然凍得跟石頭一樣。俺們放在雪水裡泡軟了，一點一點啃。春生哥您別怪俺們，實在是……實在是要餓死了，沒力氣就救不了您。吃了那點餅子，才有力氣繼續拖。”
小三子補充：“拖到後來，天都快黑了，俺倆實在是沒勁了，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不過幸好這時候，這個村裡的人有人陸續回來了——他們當時因為打仗躲到山裡去了。他們見到我們，就……就過來詢問……後來……”
兩個孩子說到這兒，都沉默了。屋子裡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土炕邊那盞油燈燃燒時輕微的噼啪聲，和兩個孩子壓抑的抽泣。燈焰跳動著，在他們稚嫩卻過早滄桑的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那些陰影加深了他們眼下的青黑，讓他們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蒼老。
張春生胸腔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他默默地看著這兩個孩子，本該是在爹孃懷裡撒嬌、在私塾裡唸書的年紀，卻已經見過人間最慘烈的景象，做過最絕望的掙扎，為了生存不得不去翻死人堆。而他們救他，或許只是因為當初那幾個梨、那幾枚銅錢——這點微不足道的善意，竟然成了他們拼死相救的理由。
“所以我就到村裡面了？是這樣的吧？”張春生輕聲問，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是的，”小有兒搶著說，“不過村裡也沒剩多少人家了。聽回來的大叔說，北戎狗打過來時死了好多人，活下來的都來不及收斂屍體，就匆匆躲進山裡了。房屋幾乎都被燒燬了，我們挨家挨戶收拾，大家才慢慢收拾起這幾間稍好的房間——屋頂還算完整，牆也沒倒。但你受了這麼重的傷，可是我們都不會治傷，一時之間又都不知道怎麼辦了……”
“沒想到的是村東頭的幸郎中，”小三子眼睛亮起來，那是絕處逢生的光亮，“他從山裡採藥正好回來了，聽他說他每年冬天都要進山採一種叫‘雪裡紅’的草藥，說是治凍傷有奇效。我們就趕緊過去求他，連哭帶喊的。但他一看您的傷，也搖頭說救不了，說傷口太深，又拖了這麼久，失血太多，早就該死了……”
“俺倆就跪下了，”小有兒說，此刻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給幸郎中不停地磕頭，不敢停，額頭都磕破了，真怕幸郎中不管了……那您就沒救了。幸郎中嘆氣，說‘你們這是何苦，這人救不活的’，但俺們就是不起來。”
“幸郎中被俺們磕頭磕得沒辦法，只能叫把您抬進屋，”小三子抹著眼淚說，“但他還是說，只能盡人事聽天命，死馬當活馬醫了。他給您清洗傷口，燒了熱水，用煮過的布擦……俺看見……看見您肚子上面的傷口……”孩子說不下去了，嗚嗚地哭起來，瘦小的肩膀一聳一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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