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說服不了對方，但對方也說服不了自己。他們走的，是兩條不同的路。一條是低著頭走，走一步算一步，看不見盡頭；一條是抬起頭走，雖然前面是荊棘，但方向是亮的。
最終，他重重一跺腳，扔下一句：好自為之！別拖累大家就行！
然後轉身就走，腳步又快又急，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會被那種堅定動搖。他的背影在暮色中顯得佝僂而倉皇，像一個正在逃離什麼東西的人。
他的同鄉們面面相覷，猶豫了一下，也跟著走了。沒有人回頭。
伊靠走出十幾步，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張春生，肩膀微微顫抖，像一尊在風中搖晃的石像。過了很久，他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輕，沒有人聽清。然後他才又邁開步子，消失在暮色中。
張春生看著他的背影，心裡說不上是失望還是理解。伊靠不是壞人，他只是被恐懼壓垮了。在這個鬼地方，被壓垮的人太多了，多到他已經麻木了。但他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是死路一條，就如他們一般。
比伊靠更棘手的是宮寒和寧衝。
宮寒，這個瘦削少年有著與年齡不符的精明和算計。他不過十五六歲，卻有著一雙四五十歲商販般的眼睛——總是眯著，像一隻在暗處窺探的狐狸，永遠在打量、在權衡、在算計得失。他的手指修長而靈活，習慣性地在袖子裡捻著，像是在撥弄一把無形的算盤。
正因為他精於計算，所以他的團隊每每都能逢凶化吉。北戎人欺負別人，他帶人躲得遠遠的；口糧被剋扣，他提前藏好了一些；有人來找麻煩，他總能找到替罪羊把禍水引開。如此也讓越來越多的人相信他，聚集在他的身邊，形成了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足有一百多人。但他從不把這些人當真正的，而是當——他手下的每個人，在他眼裡都是一份可以出價的籌碼。
他經常欺負周圍的漢奴。不是明著打罵，而是暗地裡佔便宜——讓人替他幹活，搶別人的口糧，搶佔好位置。手段高明，讓人吃了虧還說不出口。他的團隊雖然人多，但內部並不團結，更像是被他用威逼利誘聚攏起來的一群，隨時可能散架。
張春生聯盟的壯大，他一直在靜靜地觀察，像一隻蹲在樹上的貓頭鷹，不動聲色地看著下面的動靜。
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如果張春生真能成事，那跟著走的人，都能活；如果成不了，那牽頭的人，就是替死鬼。這種賭博，他不想押錯注。
但與此同時，他也看到了巨大的風險——出頭鳥，總是最先被打的。張春生現在鬧得這麼歡，北戎人遲早會動手，到時候跟著他的人，會不會一起倒黴？
他並不完全反對團結，甚至在某些時候，他覺得團結是必要的。但他想要的，是在這個新聯盟中佔據主導，或至少是平等的地位，而非依附於一個年齡比他小、比他來得晚、甚至在他看來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
他暗中觀察了很久，發現張春生雖然整合了多方勢力，但核心決策似乎仍掌握在張春生及其最早跟隨的那幾個人手中——石虎、陳七、韓二郎，還有後來加入的楚霸、房祖佑這些人。而後面加入的人，雖然也被拉進了這個圈子，但好像始終處在邊緣，沒有進入真正的決策層。張春生貌似對所有人都客氣，卻不是完全親近；用他的腦子來說，那是用而不交——用你的本事，卻不交你的心。
他看到的這一切，讓他心生忌憚，也滋生了別樣的心思。
他覺得自己如果當不了頭——張春生的拳頭太硬，威望太高，不是他能撼動的。但他也不想當別人的棋子。他宮寒，從小到大，只有他算計別人的份，沒有別人算計他的道理。從來他都是當頭的，哪有什麼聽話的事情。
於是，他換了一種方式。
表面上，他比誰都配合張春生團隊。和張春生團隊一起幹活時，他總是帶著他的人第一個到，還帶著他那本破舊的賬本，裝模作樣地記錄；張春生安排分配任務時，他第一個接，而且拍著胸脯說沒問題；張春生問有什麼困難，他第一個說，甚至主動提出要一些物資。他在公開場合從來不反駁張春生，反而經常說春生哥說得對還是春生哥考慮周全，讓張春生有時都不好意思再安排他幹活了。
但暗地裡面，他卻是和北戎人打得火熱。他找各種藉口接近赤木手下的看守們，今天幫他們清點物資，明天幫他們記個賬，後天主動說我幫你看著這些漢奴，保管不讓他們偷懶。他用自己那點算賬的本事，給北戎人當免費的賬房先生，換來了一些特殊的——他的人分到稍微好一點的活，他的口糧有時候能多一口，他偶爾能自由走動而不被盤問。
他誰都不得罪，誰都不加入——不加入張春生，也不和伊靠那樣觀望，更不加入花重海和祝不凡。他就在自己的小圈子裡，左右逢源，四面討好。有的時候他還會給其他人制造麻煩——比如不經意地告訴北戎人哪個角落有人在偷懶，或者無意間提起某個小團體最近不太安分。他總是用我也是為了大家好我是不想鬧出亂子這樣的話來掩飾自己的真實目的。
他像一條在夾縫中游走的蛇，不聲不響，卻每一步都踩在別人的陰影裡。張春生知道他在做什麼，但暫時沒有動他——因為宮寒還沒有越線，而且他手裡確實有一些有用的賬目資訊，關於倉庫的物資進出、物資消耗的規律，這些對張春生來說都是寶貴的情報。
比起宮寒，寧衝卻是直接帶隊加入到了張春生聯盟中，不過他的行為更是讓人感覺他是一個投機者。
張春生召集開會，他第一個到，還帶著幾個人站在門口，像在迎接來客；張春生安排任務，他第一個接，聲音洪亮地說包在我身上；張春生問有什麼困難，他第一個說沒有，春生哥放心。他甚至主動提供一些無關緊要的資訊——哪個北戎兵最近脾氣不好，哪個百夫長和哪個百夫長有矛盾，哪個倉庫的糧食堆得最多。
春生哥，這些都是我打聽來的，你看看有沒有用。他笑著說，態度恭敬得挑不出毛病，連彎腰的角度都恰到好處，像排練過無數次。
但在暗地裡，他卻開始做另一件事。
他悄悄拉攏那些對張春生並非完全死心塌地、或者心存疑慮的人——尤其是房祖佑和裘明書等人手下一些不那麼堅定的成員。他選的都是那些平時話不多、看起來老實、但心裡其實有自己的小九九的人。這些人不會主動反對張春生，但如果有人給他們指另一條路，他們會猶豫。
他的話術很巧妙，像一根根絲線，看似柔軟，卻能把人纏住。他說話的時候，臉上總是帶著關心的表情，聲音壓低，像是在分享一個只有你我才知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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