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仲卿和他媽一日不死，許玉蓮一日睡不著好覺。
她這才發現，原來自己還挺記仇的。
她真沒吃過這麼大的苦。
許玉蓮觀察著道濟應該把董家這事忘得差不多，開始繼續度化下一個人。
她正好去把董仲卿給度化了。
牢房陰暗，寒氣從地面的青磚縫裡往上滲，帶著一股子黴爛的溼氣。董仲卿蜷在牆角一堆乾草上，瘦得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凹陷，嘴唇乾裂起皮。聽見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看見鐵欄外那張熟悉的面容，渾濁的眼睛裡倏然亮了一下。
“玉蓮……真的是你？”他掙扎著爬起來，扶著鐵欄站起來時，膝蓋打著顫，身子佝僂得厲害，“你竟然還願意來見我……”
許玉蓮隔著鐵欄看著他。這個曾經錦衣玉食、溫柔孝義的董家公子，如今灰頭土臉，咳嗽一聲都要彎下腰去，佝僂得像只被折了翅膀的鳥。
許玉蓮瞭解，
董仲卿從來都不是心智堅定的人。
他是那種抗壓極差，一點風浪就能擊碎、一點打擊就能吐血崩潰的懦弱小男人。
畫個高光就能被剋死掉的。
更別說之前也吐了幾口血，還被她的老鼠藥給藥過，就算道濟救了回來，他的身體也吃不消。
她看了他幾息，從提籃裡端出一碗熱騰騰的藥膳，白瓷碗裡浮著枸杞紅棗，香氣溫潤。
“別說了，仲卿。先吃點東西吧。”她的聲音柔柔的，像從前在董家院子裡喚他用飯時一樣。
董仲卿顫著手接過碗，捧在手心裡，那一點溫熱讓他幾乎落下淚來：“玉蓮……你還是放不下我，是不是？”
許玉蓮沒有回答。她看著他低頭喝了兩口，唇角才微微彎了一下。
那藥膳裡擱了上火的黃芪、附子、桂枝，盡是些溫燥猛烈的補藥。
受寒虛弱之人體內正虛，再吃這些，無異於在枯柴上添一把烈火，燒得他內裡焦枯，外頭卻覺不出什麼來。
他咳得更兇了，面色潮紅裡泛著病態的青白，他卻以為那是暖的，是好的，是她還念著他的證據。
“仲卿，”許玉蓮開口了，聲音低低的，眼中有無限的苦楚，“我是來見你最後一面。”
董仲卿的手猛地一頓，藥碗差點脫了手：“什麼最後一面？”
“我必須得嫁人了。”許玉蓮垂下眼，睫毛顫著，聲音像被風折斷的蛛絲，“那個人……年紀都可以當我爹了。但我不得不嫁。”
董仲卿猛地握住鐵欄，指節泛白：“玉蓮！你再等我一年！我一定會出去，等我出去——”
“你等不到了。”許玉蓮抬起頭看他，眼眶泛了紅，水光盈盈的，像是忍了許久的淚終於要落下來，“我弟弟欠了五十兩銀子，把我賣了抵債。你的董府田地資產全部被董佳宗族那邊的人瓜分乾淨了。你怎麼救得了我，出去以後你都自身難保。”
“什麼——”董仲卿臉上的血色驟然褪盡，他踉蹌了一步，後背撞在潮溼的牆壁上，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們……他們怎麼敢……我……我是……”
許玉蓮隔著欄杆看他狼狽的樣子，眼底那一汪水光盈盈的，眼波里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咬了咬唇，欲言又止的摸樣，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來：“我……有件事，一首沒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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