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站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胸口劇烈起伏了好一陣子,才堪堪將那口翻湧的氣血壓了下去。
他到底在京中為官多年,雖說不善鑽營,但這點審時度勢的眼力還是有的。
如今的趙九歌早已不是十年前那個能讓他隨意拿捏的孤雛,他身後站的是寧安王,是新帝,是北疆十萬鐵騎。
跟這樣的人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
想到這裡,賈政深吸一口氣,將滿腹的怒火盡數壓入肚中。他整了整衣冠,端起了那張素日里教導寶玉時的方正面孔,語氣也沉穩下來。
“世侄,”他拱了拱手,換了副語重心長的口吻,“事到如今,本官也不與你做那無謂的口舌之爭。你當街行兇,將我外甥打成這副模樣,論律法論情理,都說不過去。可本官念在兩家舊日的情分上,願替你周全,在府尹面前轉圜,此事便算揭過。”
他頓了頓,見趙九歌面上毫無波瀾,以為對方有所鬆動,便又往前踱了半步,聲音放得更和緩了些,甚至帶了幾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你莫要以為本官是怕了你。我賈家自寧榮二公起,百年勳貴,朝中門生故舊遍佈。王子騰王大人,那是本官的內兄,如今做著京營節度使,掌著京畿兵權。更有太上皇隆恩浩蕩,素來對我這等開國舊勳多有迴護。你雖是寧安王的義子,可說到底,根基尚淺。”
他撫了撫鬍鬚,眼中露出一絲長者規勸晚輩的神色,將聲音壓得極低:“你如今也算是一飛沖天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若非當年我賈家退婚,你變賣家產遠走西北,又怎能被寧安王他老人家瞧上,收為義子?說起來,你能有今日,未嘗不是我賈家當年那番逼迫所致。既然如此,咱們何必還揪著那些陳年舊賬不放?不如兩家和解,往後朝中相互扶持,豈不美哉?”
這番話,賈政自認為說得極為漂亮。先以王法威壓,再以賈家的勢力震懾,最後以“和解”的姿態遞出臺階。
在他看來,但凡是個明事理的,都該順坡下驢。
然而他忘了,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最不吃這一套。
趙九歌安坐馬上,聽完這一番長篇大論,先是沉默了片刻,隨即,嘴角緩緩扯出一抹極冷的笑意。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像是在看一隻在案板上徒勞掙扎的魚。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如刀子般鋒利:“賈大人的意思是,趙某人能有今日,是拜你賈家所賜?”
賈政雖然木訥,但趙九歌這語氣裡的寒意他終究還是聽出來了,連忙擺手道:“本官並非此意,只是說這因緣際會……”
“好一個因緣際會。”趙九歌打斷了他,語氣陡然變得狠厲,眼中寒光乍現,“那按賈大人的說法,我父親含冤入獄,暴斃牢中,我母親悲慟過度,鬱鬱而終,我趙九歌家破人亡、孤身漂泊。而這一切,都是你們賈家給我的‘恩賜’?我倒要問問賈大人,我該拿什麼來‘謝’你?”
賈政臉色驟變,被這連珠炮般的質問逼得連連後退,額上冷汗涔涔而下:“這,你……你莫要曲解本官的意思!本官是說……”
“你說什麼,我聽得清清楚楚。”趙九歌的聲音愈發冷冽,“你不就是想告訴我,你們賈家樹大根深,上有太上皇庇佑,下有王子騰撐腰,讓我識相些,莫要自討沒趣。可你大概是忘了,十年前的我,無權無勢,你們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可如今呢?”
他輕輕拉動韁繩,胯下的黑馬打了個響鼻,往前逼近了一步。
那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彷彿踩在賈政的心頭。
“你口中的那些依仗,且看有幾樣能救得了你。太上皇?太上皇如今在仁壽宮頤養天年,朝政大權盡在當今聖上之手。王子騰?京營節度使手握京畿兵馬,確實威風。可趙某人不才,在北疆與瓦剌打了十年仗,殺的人比你這輩子見過的都多。你覺得,我怕他?”
賈政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九歌微微俯身,居高臨下地盯著賈政,眼神銳利如刀:“賈大人,方才你不是口口聲聲要參我一本麼?那咱們便來論論,你這上朝的資格,呵呵,你有麼?”
賈政的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
這句話,正正戳中了他一生最痛的那個點。
他賈政,寧國公之孫,榮國公之子,自詡飽讀詩書,兢兢業業半輩子,可偏偏在那從五品的工部員外郎任上一坐便是十餘年,紋絲不動。
這早已成了賈府上下心照不宣的忌諱,誰也輕易不敢在他面前提。如今被趙九歌當眾挑明,簡直比方才薛蟠挨的那頓打還要讓他難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