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立在原地,張著嘴,半晌沒能說出話來。
王夫人剋扣銀子中飽私囊的事,她當然是知道的。
府裡公中賬面上那些虧空,哪一筆是怎麼平掉的,哪些銀子是從明賬上悄悄挪走的,樁樁件件她心裡都有本賬。
只是礙於王夫人是她的親姑母,又是二房的當家太太,她這個做侄女的不好點破,橫豎銀子在賈家轉來轉去,左不過是左手倒右手。
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日子便也這麼過來了。
可如今趙九歌告訴她,王夫人不光是貪了賈家的銀子,還擅自變賣了賈家的祭田,甚至把銀子拿出去反哺了王家。
祭田那是什麼?
那是供奉祖宗香火的地,是勳貴世家傳家的根本,逢年過節闔族老小都要跪在田頭磕頭的。
變賣祭田無異於刨自家的祖墳。
更要命的是,那賣田的銀子流進了王家。她雖是王家嫁出來的女兒,可也是賈家明媒正娶的媳婦,她的名字寫在賈家的族譜上,她的巧姐姓賈,她死後要埋進賈家的祖墳。
王家如今這般肆無忌憚地掏空賈家的根基,若是有朝一日東窗事發,她這個身兼兩姓的人,夾在中間便是頭一個被碾碎的。
王熙鳳抬起頭,直視著趙九歌的眼睛,聲音比方才啞了幾分,卻異常冷靜:“小王爺說的這些話,可有真憑實據?”
趙九歌沒有回答,只是從袖中摸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擱在桌上,修長的手指按住紙面,緩緩推到她面前。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可那雙眼睛卻始終盯著她的臉。
王熙鳳展開那張紙,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了上頭那方硃紅色的印戳,是王家內賬專用的暗記。
紙面上密密麻麻列著一行行數目,每一項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那些數字,每掃一行臉色便白一分。待看到最後一行時,她的手指已經抖得快要捏不住那張薄薄的紙。
這些賬目是真的,每一筆都有據可查。
最讓她心驚的還不是賬目本身,而是這上頭記載的一些款項,連她這個王家的嫡親女兒都從不知情。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王家從始至終都把她當成一個外人。
王熙鳳沉默了許久。
久到窗外的蟬鳴都停了一歇又重新響起,久到几案上那盞茶從溫熱放到涼透。
她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讓外頭的風吹進來,然後轉身靠著窗臺,用一種與方才截然不同的目光看著趙九歌。
“小王爺費了這般大的周折,絕不是隻想告發一個深宅婦人。你拿著這些證據,究竟要做什麼?”
趙九歌微微挑眉。
他倒是小看了這個鳳辣子。
尋常婦人聽到自己放印子錢的事有了著落,要麼如釋重負,要麼感恩戴德,可她卻在短短片刻之間便冷靜下來,開始掂量整件事的後果,甚至反過來探他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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