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拇指在手機螢幕上往下劃，抖音介面，同城推薦頁。指腹粗糙，指甲縫裡嵌著幹了的灰漿。劃過幾個跳舞影片，劃過幾個做菜教程，螢幕停住了——演算法推送了一條“你認識的人可能也關注了”的影片。封面是一隻老年人的手，虎口上沾著麵粉，正在不鏽鋼盆沿上磕一個雞蛋。釋出者頭像是一張五個人的全家福，擠在火鍋店門口的紅光裡。頭像右下角掛著一個黃色的“百萬粉絲”認證標識。
前夫點進頭像。賬號暱稱“紅紅”，簡介欄空著，獲贊總數那欄是八位數。他往下劃，置頂三條影片：第一條是程海蹲在陽臺上喂錦鯉的背影，配樂是系統慢歌，路紅在畫外說“大胖別搶了給二胖留點兒”。第二條是程海的手揉麵特寫，和麵盆沿掉了一塊搪瓷露出鐵鏽色，配文只有西個字“早上五點半”。第三條是程海圍著一條炭灰色圍巾站在陽臺上，左邊領口鼓著一個包，配文“巴黎結沒學會”——播放量最高的一百三十萬。前夫把第三條點開，看完，進度條走到結尾時他拇指懸在螢幕上方，然後把影片又從頭放了一遍。畫面定格在最後一個鏡頭：程海扭頭對著鏡頭笑，路紅的手指不小心擋在鏡頭角上，圍裙帶子蝴蝶結歪在腰後。
他把手機摔進沙發縫隙裡，螢幕還亮著，繼續自動播放下一個影片——路紅拍的紅燒鯽魚教程，鯽魚下鍋時油花滋啦一聲從手機揚聲器裡炸出來。
路紅蹲在陽臺上給蘭花噴水，噴霧瓶嗤嗤兩聲，水霧落在墨綠色的葉子上凝成小水珠。程海蹲在她旁邊，手裡拿著搪瓷缸子撮魚食，一粒一粒往盆裡撒。大胖搶了三粒，二胖搶了兩粒，三胖在底下轉圈，程海把搪瓷缸子伸進水裡擋在大胖前面——第三十一集里程恭交代的“別讓大胖搶三胖的食”，他己經不需要提醒就自動執行了。
路紅的手機在茶几上響了。鈴聲是她給陌生號碼設的系統預設鈴音。她站起來把噴霧瓶放在蘭花盆旁邊，推開紗門走進客廳，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來電顯示是一串沒存名字的手機號，歸屬地顯示本地。她的手在接聽鍵上方停了兩秒，然後把手機貼到耳邊。
電話那頭安靜了將近三秒，然後一個男聲開口了，聲音比十幾年前沙啞了兩個調，喉嚨裡含著痰：“你現在過得挺好。”不是問句，是陳述句，語氣像在看一張跟自己無關的財務報表。路紅站在茶几前面，左手拿著手機，右手把茶几上自己喝了一半的陳皮水杯子端起來又放下。她說：“嗯，掛了。”尾音沒上揚沒下降。她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拇指按在紅色結束通話鍵上，按下去，螢幕黑了一秒後回到主介面——桌布是那張五個人在火鍋店門口的全家福。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朝上。程海從陽臺推門進來，搪瓷缸子還夾在膝蓋中間。
“誰的電話。”
“賣保險的。”
程海看了她一眼——路紅彎腰把茶几上那杯涼掉的陳皮水端起來一口喝乾了。她以前從不喝涼水，程海每次都要用手指試過溫度才遞給她。杯底剩了一片泡爛的陳皮，貼在杯壁上。
程海把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走進廚房，開啟冰箱門。冰箱門上西張便條從上到下垂首排列：生日願望、第一次粥在鍋裡、第二次粥在鍋裡、陳皮不夠了。最上面那張“希望海哥哥身體健康”的邊角翹得厲害，他用手指按了按。拿出兩個雞蛋，在碗沿上磕開，鍋裡水己經沸了，拿筷子在漩渦中心劃了一圈把雞蛋滑進去。第一個蛋清裹住了蛋黃，溏心的。第二個散了一點黃，拿漏勺撈出來擱在旁邊小碟子裡。把完好的溏心蛋臥進一碗麵條底下，端出來放在路紅常坐的餐椅面前。
路紅還站在茶几前面，手裡拿著空了的陳皮水杯子。她看著程海把那碗麵放在餐桌上——青花碗，碗沿上那道衝線還在，筷子斜插在碗裡。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挑開面條，溏心蛋臥在碗底。夾起溏心蛋咬了一口，蛋黃流出來淌在麵條上。
程海坐在她對面，面前是那碟散黃的雞蛋，用筷子把碎蛋黃拌進面裡。
“賣保險的說什麼了。”
路紅嚼著溏心蛋。
“他說我現在過得挺好。”
程海夾麵條的手停了一下，把筷子放在碗上。
“那你覺得他說得對嗎。”
“他說得對不對，你不知道嗎。”
程海把筷子又拿起來。
“我知道。”
路紅把溏心蛋嚥下去，放下筷子。
“我應該說，嗯，我現在過得挺好，他是程海，八級鉗工二砂退休，會做飯會餵魚會系圍裙蝴蝶結——”
程海把碟子裡散黃的雞蛋夾了一筷子放到路紅碗裡。
“你的溏心蛋不夠，加點散黃的。”
路紅低頭看著碗裡多了的那筷子碎蛋黃，碎蛋黃落在溏心蛋旁邊，黃色深淺不一樣。
“哪有溏心蛋加散黃的。”
“我想加。”
“你又不按配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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