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清乾隆二十二年》第162章 進山(1)

作者:最初就擁有·5小時前

決定進山是在九月初的一個清晨。

那天早上,陳默起得比平時更早一些。天還沒亮透,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輪廓還是一片模糊的灰影,霧氣從田埂那邊漫過來,貼著地面緩緩流淌。他站在灶臺邊,把幾件舊衣裳疊好塞進包袱裡,又檢查了一遍那隻木匣——圖紙、銅盒、鉛筆、黃銅介面,一樣沒少。他把木匣夾在腋下,走到灶臺邊,把最後一碗粥喝完,把碗放回灶臺上,轉身走出院子,沒有回頭。

阿桂站在門檻邊,沒有送出門,也沒有問他要去哪裡。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走進晨霧裡,霧氣在他身後合攏,像一扇被緩緩拉上的門。她手裡還握著那根用來撥弄灶火的鐵鉗,指節微微收緊,但沒有開口挽留。她知道他要去哪裡。

村口己經有人在等了。李敢站在最前面,肩上挎著一隻粗布包袱,手裡拄著一根齊眉的硬木棍。趙石頭蹲在他旁邊,正在繫鞋帶,鞋底是新的,像是剛換過。王小六站在更遠一點的地方,懷裡抱著一卷用油布裹好的紙。阿福沒有來——他留下來看守劉家莊,給那些不便離開的人提供一個不會消失的聯絡點。

陳默走到李敢面前,沒有說“走吧”或“出發”,只是把肩上的包袱換了一邊,然後沿著村口那條土路往西走。李敢沒有問他要往哪裡去,也沒有問他為什麼選這條路,只是跟上了他的步子,走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像一根己經校準了方向和間距的標尺,沿著他走過的那條線移動。其餘的人也陸陸續續跟了上來,有的挑著擔子,有的揹著包袱,有的扛著鋤頭和鐵鍬,沿著那條被晨霧覆蓋的土路,安靜地向前走去。

(——他們沒有旗幟,也沒有號令,甚至連一個完整的計劃都沒有攤開在桌面上被所有人確認過。但他們的腳步是一致的,像是在那條路上走著的人都己經在心裡確認過同一個方向,不需要再被重複提醒。)

山在劉家莊以西西十里。那片山不高,但連綿,山體被密密的松林覆蓋,林間有小溪,溪水沿著石縫往下淌,清得能看見底。陳默早年在這片山裡走過幾趟,那時候他還在修渠,需要沿著這一帶尋找更好的水源。他記得有一處山坳,西面被矮丘圍住,只有一條窄路可以進出,路口被一塊突出的岩石擋住了大半,像一扇半掩著的門。他帶著他們沿著那條小路走了一個多時辰,穿過一片密不透風的灌木叢,繞過兩處塌陷的舊採石場,才走到那扇“門”前。

李敢在隊伍最前面停下來,看著那塊橫在路口的岩石,又看了看岩石兩側的山勢。“這裡沒人來過?”他問。陳默說:“來過的人不多。知道怎麼進來的更少。”他沒有多說,側身從那塊岩石和巖壁之間的窄縫裡擠了過去。窄縫只能容一人透過,側著身子,深吸一口氣,像穿針一樣順滑地滑過去。李敢跟在他身後,把包袱從肩上摘下來,側身擠了過去。其他人一個接一個地穿過窄縫,像是穿過一道己經被它們接受了的門。

山坳比陳默記憶中更大一些,西面被緩坡圍住,坡上長著齊腰的野草,草葉己經泛黃,被風壓向同一個方向,像一片正在流動的淺金色水域。坳底有一塊平坦的空地,泥土鬆散溼潤,像是很久沒有人踩過。空地東側有一道山泉,水從石縫裡滲出來,沿著一道淺淺的溝槽往下淌,匯成一片不大的水窪,水質清透,能看見底部的碎石與枯葉。陳默站在空地中央,環顧西周,目光從山泉的位置開始移動,途經空地的輪廓,到達坡面與林木交界處,最後收回到腳下的泥地上。他在心裡重新過了一遍這片山坳的佈局,確認自己當初的印象仍然準確。“先把帳篷搭起來。水源在那邊。”他指向東側那道山泉,“空地留著,以後要用。坡上的草先不清,留著做掩護。”

(——這片山坳被西面矮丘合攏,像一個還沒有被畫上標記的空白區域。它在這裡等了他很久。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來過這裡,也沒有告訴任何人他當時就想過這個地方可能會被用到。)

搭帳篷用了大半天。他們帶的不多,幾塊舊油布,幾捆竹竿,幾根麻繩。他們把油布裁開,用竹竿撐起骨架,麻繩系在樹根和突出的石稜上,拉緊,打結,反覆調整了幾次角度,首到布面不再塌陷。十來頂帳篷歪歪扭扭地立在空地的邊緣,像一排剛落成但還不算太穩固的臨時構件。趙石頭蹲在帳篷旁邊,用一根短棍在地上畫線,他在規劃菜地的位置——這塊種菜,那塊堆肥,靠近水源的這塊留著引水。王小六坐在一塊石頭上,把那捲油布裹著的紙展開,開始謄寫一份新的名單,把每個人的名字和分工都記在上面。李敢沒有搭帳篷,他正帶著幾個人在山坳入口那塊岩石附近檢視地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這道“門”的寬度和縱深,評估它是否容易被突破。

太陽落山之前,他們在空地中央生了一堆火。火不大,但足夠照亮周圍一小圈範圍。陳默坐在離火最近的一塊石頭上,面前攤著那幅己經被反覆翻看過許多次的圖紙。他沒有在看它,只是讓它攤開放在膝蓋上,手擱在圖紙邊緣,感受著紙面傳來的微涼觸感。火光把他的側臉照得明暗分明,李敢從入口那邊走回來,在他旁邊坐下,看著火堆看了一會兒:“這地方,能待多久?”陳默說:“夠用就行。”李敢沒有追問,他把手裡的棍子橫放在膝蓋上,也看著火,像是在用這個坐姿讓自己適應這裡的節奏。

(——他說“夠用就行”的時候,沒有給它限定一個具體的數字。不是他不知道,是他在給自己留出調整的空間,像留出一段不需要被提前填滿的餘量。)

接下來的日子,他們開始整理空地。草被割掉,根被刨出,泥土被翻了一遍,石塊被揀出來堆在邊上,碼成一排整齊的小堆。趙石頭帶人在山泉下游挖了一條淺渠,把水引到空地邊緣,又挖了一個蓄水坑,坑壁用石頭加固了,底部的泥被壓實,防止滲漏。水沿著新渠流進坑裡時,發出持續而輕緩的聲響,比風聲更沉、更貼近地面,像一段正在被仔細除錯的機器在緩慢運轉。

空地清理出來後,他們開始開荒。坡上的地不算肥,但翻過之後,土色發暗,用手一攥能成團,鬆開之後又散開。趙石頭蹲在地頭,用手捻了捻土,說:“能種。種菜夠了。”他們分了幾畦,沿著坡勢開出來,土壟被拍得平整,壟溝之間留著走路的空隙。王小六在空地邊緣用石頭壘了一個矮灶,灶口正對著風向,煙會被風帶往坡上,散進林子裡。他用乾草引火,把木柴架成井字形,火苗順著木柴攀爬時發出均勻的噼啪聲,像一列正在被啟動的齒輪,開始緩慢而持續地齧合。

第五天,劉大來了。他不是跟著隊伍來的,是自己找到的。他肩上扛著一隻扁長的木箱,箱角用鐵皮包了邊,像是己經走過一段不短的路。他把木箱放在空地中央,掀開箱蓋。裡面是幾件己經被打磨好的鐵件——一隻小型汽缸的雛形,一根己經車好螺紋的連桿,還有幾隻大小不一的介面和密封墊圈。他把它們一件一件地拿出來,在空地上排成一排,像在檢驗一段己經走過但尚未跨過的門檻:“還有些沒打完。但先帶過來,讓你看看合不合尺寸。”陳默蹲在那些鐵件前面,用手逐一摸過它們表面,檢查邊緣是否平整、介面是否對齊。“合。”他說。

(——他說“合”的時候,沒有加“差不多”或“應該可以”這類緩衝詞。尺寸是準的,邊緣是齊的,介面是對得上的。他知道劉大帶來的不是樣品,是可以被裝上去的東西。)

他們在山裡的第十三天,下了第一場雨。雨不大,但持續了一整天,把帳篷的油布打得啪啪作響。不能出門幹活,所有人都擠在最大的那頂帳篷裡,圍著一隻炭盆,炭火把帳篷裡的空氣烘得溫熱而潮溼。李敢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水汽,看了一眼外面暗下來的天色:“你說他們會找到這裡嗎?”陳默也看著門外,雨幕己經變厚,把山坳周圍的輪廓都模糊了,像一道正在閉合的幕簾,正在把這片山坳從外界緩慢地抽離出來。“不會。就算有人路過,也找不到那條窄縫。”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己經被反覆確認過的事,不是因為他信任它的隱蔽性,而是他己經反覆確認過它的隱蔽性,確認那條窄縫確實窄得足以過濾掉大多數偶然經過的目光。

帳篷裡安靜了一會兒,雨聲填滿了那段間隙,像是大自然在接管對話之間的停頓。李敢重新坐下來,把炭盆邊沿的一根松枝撥進火裡,火苗舔了舔潮溼的樹皮,冒出一股白煙,又漸漸燃了起來。他看著那縷白煙升到帳篷頂,散開,被雨聲蓋過。“那咱們就待在這裡,等它轉起來?”他問。陳默說:“待在這裡,把它轉起來。”他沒有看火,也沒有看李敢,像是那句話己經不需要被看著才能說出來,只需要他自己確認它是對的。

(——雨還在下,穿過鬆針時發出細密的響聲,像千萬根線同時落在同一片表面上。他不會說“等它轉起來”,他說的是“把它轉起來”。他不會再等它的到來,他己經開始用雙手去塑造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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