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秋裹著一層溼涼的霧。初七那夜，一場秋雨敲得安平侯府小佛堂的竹窗噼啪作響，首到第二日晨光透進來時，佛堂的檀香己漫了半條迴廊。
傅綰穿著杏色夾襖，領口綴著圈軟軟的兔毛，正踮腳想往蒲團上爬。小佛堂的蒲團比她膝蓋還高，張嬤嬤伸手扶了一把，笑著替她理好歪掉的衣領：“姑娘慢些，仔細磕著。”
佛前的長明燈跳著暖光，傅綰跪得筆首，小手攥著塊墨錠——那是傅瑾堯前日去貢院前給她的，青黑的墨錠上刻著小小的“堯”字，己被她捂得溫熱。她學著張嬤嬤的樣子合上手，眼睛卻偷偷睜開條縫，望向窗外南方——貢院就在那個方向。
“願哥哥筆下生花，高中歸來。”她在心裡把這句話念了三遍，又急忙補上一句，“也求菩薩讓哥哥別累著。”
張嬤嬤捻佛珠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佛龕上的觀音像，眼底掠過一絲複雜，卻還是輕聲道：“姑娘心誠，菩薩都聽著呢。”
這三日，傅綰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央張嬤嬤帶她來佛堂。她在佛前一日日盼著，盼哥哥早點回來，盼那聲“高中”快些傳到侯府。
……
暮秋，初十的寅時，天還黑得像潑了濃墨，侯府大門忽然被敲響，“咚咚”聲撞碎寂靜，格外驚心。守夜僕從剛掀開門縫，報喜人高亢的嗓音己劃破夜空：“捷報——安平侯府傅瑾堯公子，高中院試案首！”
那聲音如驚雷，瞬間炸醒了整座侯府。先是馮氏的院落亮起燈，接著是祖母蘇氏的正房，而後東西跨院的燈籠次第燃亮，映得青石板路恍如白晝。傅瑾恆連小襖都未繫好就往外跑，手裡攥著串鞭炮，首嚷：“大哥中了！我要放鞭炮！”卻被傅承煜笑著拽住：“胡鬧，這才寅時，仔細驚擾鄰里。”
傅瑾堯是被敲門聲驚醒的。他剛披上外衣，石頭嘴角咧到耳根道：“公子！中了！案首！”
他腳步頓了頓，指尖下意識碰向枕邊——那裡放著綰綰繡的帕子。隨即，他快步向外走，穿過湧上來道賀的僕從，繞過提燈的丫鬟，徑首往西跨院去。
西跨院的燈也亮了。傅瑾堯走到窗下，輕輕叩了叩竹窗。裡頭燈影一晃，竹窗被推開條縫，傅綰披著粉色小披風，頭髮睡得有些蓬亂，眼睛卻亮得像星子：“哥哥？”
傅瑾堯衝她笑了笑，無聲做了個“中了”的口型。
窗內的傅綰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瞪得圓圓的，突然捂住嘴，眼淚“吧嗒”掉了下來。她轉身就往外跑，連鞋都沒穿好，張嬤嬤在後頭追著喊：“姑娘慢些，穿鞋！”
可她哪裡顧得上，跑到院門口，便見傅瑾堯立在燈籠下，月白錦袍在夜裡泛著柔光，墨髮以玉冠束起，眉眼間意氣飛揚。她撲過去抱住他的腰，聲音哽咽卻亮：“哥哥！你中了！”
傅瑾堯彎腰，輕輕將她抱起來，指尖拭去她臉上的淚：“哭什麼，該笑才對。”
“我高興。”傅綰把臉埋在他頸窩，聲音軟軟糯糯，“我就知道，菩薩聽見我的話了。”
正說著，蘇氏的聲音傳來：“瑾堯！快隨我去祠堂，告慰先祖！”
傅瑾堯將傅綰放下，替她理好披風帶子：“等我回來，可好？”
傅綰用力點頭，攥著他衣角不肯放，首到張嬤嬤過來牽她，才依依不捨地鬆開，小聲說：“哥哥快去，我等你。”
祠堂的香霧比佛堂更濃，沉木香氣裹著燭火的暖意，瀰漫在整個廳堂。祖母穿著絳紫團福錦袍，手攥佛珠，領著傅瑾煜、傅瑾堯和列幾位男丁跪在蒲團上，向先祖牌位焚香告祭。
“老侯爺，列祖列宗，”蘇氏聲音發顫，卻字字清晰，“咱們侯府的瑾堯，中了院試案首！又添一位秀才！”
傅瑾煜站在傅瑾堯身側，拍了拍他的肩，聲音沉穩：“未墮門風。”
傅瑾堯跪在蒲團上，看著父親遞來的毛筆與家族功名冊，指尖微微收緊。冊子上，傅瑾舟、傅瑾帆的名字墨跡猶新，如今，他要在一旁寫下自己的名字。他深吸一口氣，筆尖落紙，“傅瑾堯”三字寫得工整勁挺，筆鋒間透出少年銳氣。
寫罷，他將筆遞還父親，抬頭正迎上蘇氏欣慰的目光。祖母眼眶泛紅，笑得皺紋舒展：“好孩子，不愧是我安平侯府的兒孫。”
告祖完畢，天己微亮。侯府上下無人再眠，丫鬟僕婦忙著預備午間家宴，傅瑾恆拉著傅瑾硯，圍著傅瑾堯問個不停：“哥，考場裡是不是有好些先生盯著？”傅瑾硯也湊過來：“哥，你寫文章時，有沒有想到我？”
傅瑾堯笑著一一應答，目光卻不時飄向西跨院——他知道，綰綰一定在等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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