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瑾硯深吸一口氣，強行平復翻湧的心緒，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凜然：“三哥，五哥，這還只是市井流言，殺人於無形。真正的刀，己經在朝堂之上，明晃晃地亮出來了。”
他目光掃過兩位兄長：“潤州那邊，以幾個籍貫在江南、與鹽務淵源頗深的官員為首，突然聯名上書，呈遞了潤州知府周顯仁的一份緊急奏章。而這份奏章裡，最關鍵、也最要命的附件，是一封柳文修的絕筆陳情書！”
“絕筆？”傅瑾恆眼神陡然一厲。
“是。柳文修死了。”傅瑾硯語速加快，“就死在潤州府衙的牢獄裡，據說是突發急症，救治不及。但就在他死前，留下了這封所謂血淚控訴的陳情書。”
他頓了一下，聲音裡充滿了鄙夷與寒意，“據那陳情書所言，以及某些人在朝中同步放出的風聲，柳修文在死前血書鳴冤，將所有汙水，全潑到了三哥你的頭上！”
他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複述著那惡毒的指控：“他聲稱，鹽務賬面上那憑空多出的十萬兩白銀虧空，並非他私自挪用中飽私囊，而是受了三哥你，戶部右侍郎、安平侯府世子傅瑾堯的暗中指使和脅迫所為！他說綰綰妹妹……是自己服毒，與他柳修文毫無干係！
他反咬一口，說自己是無辜被牽連，是被三哥你為了掩蓋鹽務虧空、嫁禍於人而嚴刑逼供，屈打成招！他還控訴，他母親在潤州家中‘意外’暴斃，他自身受刑致殘，皆是三哥你為徹底滅口、掩蓋罪行所為！
他在那陳情書的末尾，用最淒厲的筆觸寫道，若他柳文修‘意外’死於獄中，必是安平侯府世子傅瑾堯殺人滅口，以掩蓋其貪墨鹽款、逼死其髮妻的滔天罪行！”
艙內再次陷入死寂，這一次，連那隱約的水聲似乎都消失了。這己經不是簡單的汙衊，而是一套精心編織、邏輯自洽、將死者最後一點價值榨乾用盡的致命構陷！
傅瑾硯喉結再次艱難地滾動，繼續道：“就在前日的朝會上，御史臺那位素來喜歡聞風而動、以搏首名的李御史，當庭便以此發難。
他手持那份奏章的抄本與陳情書的摘錄，在陛下和文武百官面前，表現得義憤填膺。
他不僅依據柳修文的絕筆，彈劾三哥你貪汙鹽務、構陷逼供、殺人滅口、殘害人命，罪名駭人聽聞；
還順勢將火燒向五哥，重提市井那些關於你以官親巨賈斂財、賬目稅務不清、勾結江湖的舊調，彈劾你身為官親，以巨賈斂財，商號賬目不明，稅務不清，恐有不法情事。
最後，他更是上綱上線，稱安平侯府縱容親族，勾結地方，勢力膨脹，尾大不掉，恐生不臣之心，請求陛下下旨，徹查侯府，以正朝綱，儆效尤！”
寒意，徹骨的寒意，並非來自窗外帶著北地氣息的河風，而是從兄弟三人的心底最深處瀰漫開來，瞬間席捲了全身。
江南鹽官及其背後的朝中勢力，潤州水路上的劫殺未能得手，便立刻轉換策略，釜底抽薪，在永京這個權力中心織就了這樣一張惡毒而嚴密的羅網。
市井流言中傷家族名譽，朝堂彈劾構陷具體罪行，再利用柳修文這個死人的“絕筆”進行死無對證、卻極具煽動性的反咬……環環相扣，招招致命。
這己經不單單是要毀掉傅瑾堯個人的前程，更是要藉機將整個安平侯府拖入泥沼，動搖其根基！
柳修文死了。想到綰綰慘死時蒼白的面容、想到靈柩的冰冷沉重，兄弟二人恨不能將此人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可此刻，這無恥之徒卑劣的死亡，竟也成了敵人手中一把淬了劇毒、無比鋒利的匕首！
“柳文修……死得可真是時候。”傅瑾恆的聲音冷得像數九寒天屋簷下懸著的冰稜，每一個字都帶著凜冽的殺氣。
只可惜，死得太過乾淨，太過巧合，反而留下了這潑髒水、反咬一口的絕佳把柄。那些人，倒是物盡其用。”
傅瑾堯緩緩抬起眼簾，他臉上的肌肉似乎因為極致的緊繃而顯得有些僵硬。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此刻看不到太多外露的情緒，只有一片的平靜。
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低啞，“周顯仁的奏章原件，連同那份所謂的絕筆陳情書，陛下想必己經御覽過了。陛下當時……是何態度？”
傅瑾硯立刻回答：“奏章原件必然己經呈送御前。據我在家中聽父親所述，陛下當時在朝會上，聽完李御史的慷慨陳詞，並未立刻表態，未置可否，面色沉靜，只說了句事關重大，著有司詳查，不可偏聽偏信。但，”
他話鋒一轉，語氣沉重，“李御史當庭發難，言辭激烈，影響極大。如今朝中觀望者眾，本就忌憚或嫉妒我們侯府的人，落井下石者恐怕也己蠢蠢欲動。父親、二哥，西哥，當時在朝會上曾極力分辯陳情。
朝堂之上，如今只怕己是暗流洶湧，只等三哥你回京，這風暴……便要真正撲面而來了。”
兄弟三人再度陷入沉默。艙外，永京的風似乎更強勁了些，吹得船帆獵獵作響。這小小的船艙，彷彿成了風暴來臨前最後一塊相對平靜的角落，但無形的壓力己如鉛雲般沉沉壓下，幾乎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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