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轆轆前行,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細碎的聲響。
林莞端坐車內,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節卻攥得泛白。她望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目光卻像是穿透了那些屋舍巷陌,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時光,望見了許多年前的自己。
那個扎著雙丫髻、穿著藕荷色小襖的小姑娘,在慈安居的院子裡跑來跑去。張嬤嬤守在一旁,笑著叮囑她慢些跑,別摔著。
而祖母坐在廊下,眉眼彎彎,笑眯眯地望著她,手邊的小几上,永遠擺著剛蒸好、還冒著熱氣的桂花糕。
“綰丫頭,過來吃糕。”
祖母的聲音溫柔,像春日裡最暖的風。
她便跑過去,一頭撲進祖母懷裡。祖母便笑著捏捏她的小鼻子,拿起一塊桂花糕,小心翼翼吹涼了,再喂到她嘴邊。甜香混著暖意,一口下去,滿心都是歡喜。
後來她漸漸長大,心事藏在眼底。情不知所起,有歡喜,有忐忑,有不安,有酸澀。祖母總卻能一眼看穿,眼底盛滿心疼。
可再後來,世事翻覆。
她遠嫁江南,客死異鄉。一腳踏入黃泉,再睜眼,卻借了別人的身子,活著回來了。
物是人非。她不敢認,不能認,也不願認。
她怨。怨侯府長輩當年狠心,將她遠嫁;怨那五年光陰,音信渺茫,無人過問;怨她在江南孤苦無依,受盡磋磨,首至慘死;更怨自己臨死之前,心心念唸的,仍是要回到這侯府。
可她也怕。怕他們把她當成孤魂野鬼,敬而遠之;怕他們待她好,不過是出於愧疚與憐憫;更怕——怕自己一旦認了,一旦重新沉溺在這份溫暖裡,就再也捨不得離開,再也放不下,再也做不到冷眼旁觀。
而此刻,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那個從小疼她入骨的老人,正躺在病榻上,念著她,等著她。
而她,卻因為自己那點可笑的驕傲、那點擰巴的心事,遲遲沒有回去。
林莞緩緩閉上眼,滾燙的眼淚從眼角滑落,無聲無息,砸在膝頭,暈開一小片溼痕。
傅瑾堯坐在她身側,自始至終沒有說話。他只是沉默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涼,微微顫抖,指尖冷得像冰。
他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渡過去,沉穩而堅定。
馬車一路疾馳,終於在安平侯府門前緩緩停下。
林莞下了車,抬頭望著那扇熟悉的硃紅大門,心頭一震,深深吸了一口氣。門房見了她,連忙躬身行禮,恭敬喚了聲“林姑娘”。她顧不上寒暄,也顧不上回應,提步便往裡走。
穿過垂花門,沿著抄手遊廊,一路往慈安居而去。一路上遇見的僕婦丫鬟,見了她皆是一愣,隨即紛紛垂首行禮。她一概顧不上,只是腳步匆匆,越走越快,心越跳越急,彷彿下一刻就要從胸口蹦出來。
不多時,慈安居到了。
寧嬤嬤守在門口,一見她的身影,眼眶瞬間就紅了,連忙快步迎上來,聲音微微發顫:“林姑娘,您可來了……老夫人方才醒過來,還唸叨著您呢。”
林莞點點頭,喉頭哽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抬步往裡走。
走到暖閣門口,她忽然停住了腳步。
暖閣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是馮氏的聲音,溫溫柔柔,正耐心地陪著老夫人說話,語氣輕緩,生怕驚擾了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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