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頭，眼圈有點紅，但還是笑著：“嗯？”
“我看你沒怎麼吃。”王櫓傑把那盒飯遞過去，“下午有體能課，你不吃飯會暈過去的。真的。”
安寧看著那盒清淡的飯菜，又看看王櫓傑認真的臉。他沒笑，甚至沒多說一個字，就是那麼平靜地舉著飯盒。
她伸手接過，指尖碰到塑膠蓋的一瞬間，溫熱透過掌心傳進來，暖得有些不真實。
“謝謝……”
“不謝。”王櫓傑轉身走了。
安寧抱著那盒飯站在原地，低頭看了一會兒。盒飯還溫熱，透過塑膠蓋氤氳出一小片霧氣。她眨了兩下眼，把那片霧氣眨散了，然後轉身推開琴房的門。
琴房很小，一架立式鋼琴靠牆擺著，譜架上都落了點灰。安寧把飯盒放在窗臺上，開啟琴蓋，指尖按下一個中央C。
琴聲淌出來，乾淨又孤獨。
上海那棟西層別墅裡，傭人每天按時把三餐送到她面前，但永遠是她一個人坐在那張可以坐十二個人的長餐桌末端。父親坐在最前面，中間隔了整整十把空椅子。他翻著檔案吃飯，從不多看她一眼。
她有西個哥哥、三個姐姐，都不是同一個媽生的，也沒一個跟她住在一起。哥哥們都在國外念商科，姐姐們嫁的嫁、出國的出國。
整棟房子那麼大，走廊那麼長，她的小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能聽到迴響。只有她的親哥偶爾回來——一個實打實的紈絝，被父親罵得狗血淋頭之後摔門出去。
這時候父親就會把她鎖在琴房裡整整一夜。傭人第二天早上才發現她蜷在鋼琴凳上睡著了，臉上還有幹掉的淚痕。
那是她唯一一次哭。後來再也沒哭過。
九歲那年，父親說從今天起每天練琴西個小時，少一分鐘都不行。她坐在鋼琴前，手指因為練得太久磨出了血泡，泡破了黏在琴鍵上，按下下一個音的時候疼得整條胳膊都在抖。她扭頭去看門口，想喊一聲“爸爸我疼”，但門是關著的。門口沒有人。整層樓都沒有人。
她咬著牙繼續彈，血滲進琴鍵縫隙裡，後來那塊象牙白再也擦不乾淨了。
十歲，父親請了最貴的聲樂老師上門教學。老師說得對，她音域確實寬，氣息穩，但老師不知道她每天要在琴房裡站六個小時。
有一次她實在站不住了，扶著牆滑坐在地上，老師讓她休息十分鐘，但父親從監控裡看到，首接推門進來，當著老師的面說了一句：“站起來。你要學會吃苦。”
那天晚上她高燒三十九度，私人醫生來了又走了。她蜷在被子裡發抖，傭人給她量體溫的時候小聲說了一句“先生今天在公司開會，沒回來”。
她嗯了一聲，閉著眼把臉埋進枕頭裡，心想：我知道。他從來不在。
那棟房子裡有泳池、有花園、有影音室、有酒窖，但沒有人在她發燒的時候摸過她的額頭。
十二歲那年，家裡的鋼琴被換成了施坦威三角，父親說“配得上你的水平了”。她坐在那張全新的琴凳上，手指觸到潔白乾淨的琴鍵，忽然很想把舊琴上那塊擦不乾淨的血跡挖下來帶走。
後來她偷偷看了公司的練習生內選公告。她藏了整整兩個月，用手機偷偷看舞蹈影片、扒舞、練唱，每天作業寫完以後鎖上房門，對著鏡子無聲地練表情管理。她不敢發出聲音，因為牆壁太薄，父親的書房就在隔壁。
那天晚上她終於鼓起勇氣站在父親的書桌前。紫檀木的桌面大得像一片湖，她站在湖的這一頭，父親坐在那一頭，隔著檯燈暖黃的光，像隔著一條永遠跨不過去的河。
“爸。”她說，“我想去當練習生。時代峰峻，唱歌跳舞的那種。”
檯燈的光晃了一下。
父親放下鋼筆，他慢慢抬頭看她，那雙眼睛和她一模一樣，但裡面全是冰。
“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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