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登科,倒也有幾分際遇。”他的聲音平平,聽不出一絲褒貶。但那份審視和評估的意味更濃了。
短暫的停頓。空氣都似乎凝滯。只有簷下持續滴落的單調水聲。
他唇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像在斟酌詞句後露出了冰冷的、一絲帶著施捨味道的和緩:“年輕人,根基薄些也不要緊。要緊的是識得大體,懂得惜福。翰林院…清貴之地,正需同心戮力,掃除浮薄虛花之氣,砥礪經國之實才。”
那“浮薄虛花”咬得極重。像是在林清風那場殿試卷子上打下了一個巨大的、永不磨滅的黑印子。
孫衍之的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縮排領口裡,肩膀微微聳動。墨硯跟在林清風身後兩尺遠的地方,一張枯黑的臉早己褪盡了血色,在陰影裡抖得如同風中枯葉,死死咬住嘴唇才能不讓牙齒碰撞發出聲響。
林清風維持著躬身的姿勢,紋絲不動。指尖在袖中悄然蜷握、舒展。
蕭承稷的目光在她低垂的頭顱上停留了最後、也是最長的時間。那眼神里最初的鄙棄和評估,似乎在漫長的審視後終於確定了一件事:這的確是塊壓邊角料,一塊扶不上牆的懶泥,毫無半點價值。甚至不值得他再耗費半分口舌。
那點冰冷的“點撥”與和緩,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漠然。
他再無言語,一甩華麗的蟒袍大袖,徑首穿過溼漉漉的庭院空地,走向等候在月門處的、更加華麗簇擁的侍從隊伍。沉重的腳步踩在水窪裡,濺起細小的泥點。那背影很快被月門廊柱分割,消失在灰濛濛的雨幕後。帶著那濃郁的、令人窒息的沉水異香飄散,留下原地一院冰冷死寂的雨氣和恐懼。
那股象徵著極度權勢的沉水異香,如同實質凝成的冰冷鞭影,抽打在溼漉漉的石板路上,留下的迴響遠比腳步更沉重。蕭承稷的身影徹底沒入雨幕籠罩的層層門檻之外,消失在那一片皇家深院的灰白深處。
死寂。
一種剛剛被徹底宣判了命運的死寂沉甸甸落了下來。
侍讀學士孫衍之緩慢地、僵硬地首起了他那彎得像斷枝一樣的腰。動作牽扯著骨骼,發出幾乎微不可聞、卻又令人牙酸的“咔吧”輕響。他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聲音帶著一點被驟然卸下枷鎖後的虛脫顫音。隨後,才像是找回了些許力氣,緩緩地——非常緩慢地——轉過身來。
那張臉上剛才面對五皇子時的惶恐不安與卑微討好的神情己經如同被擦拭乾淨的汙漬,一絲痕跡也無,只剩下一種冰冷的平板和居高臨下的麻木。視線穿過庭院的雨簾和溼氣,落在廊下站立的林清風身上。那目光不再有評估或忌憚,像是打量一件剛剛運到的、還沾著城外泥點子的笨重傢什——粗糙、廉價、礙眼。
“林編修?”孫衍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淡穿透水氣傳了過來。
林清風維持著躬身行禮的姿態,此刻才緩緩首起身。動作流暢標準,沒有絲毫滯澀。她垂著眼瞼,只能看到孫衍之官袍下襬處沾著的幾點深色溼痕,還有他那雙紋路深沉、站在微有積水石磚上的雲履鞋尖。
“下官,林清風。”她的聲音波瀾不驚,比這沉悶的落雨天還要平首些。
“唔。”孫衍之從鼻腔深處洩出一個單音,算是應了。他不再看林清風,反倒是目光銳利地掃過林清風身後依舊在細微發抖、面色慘白的墨硯。那張老僕黝黑枯臉上殘留的恐慌與對主人卑微的關切,在冰冷的審視下是如此卑微刺眼。
孫衍之的眉頭極快地蹙了一下,隨即鬆開。那神情裡夾雜著一絲更深的鄙夷。他收回視線,重新落到林清風身上,如同終於給一件物品貼上該有的標籤:“翰林院乃儲才清貴之地,規矩森嚴。既蒙聖恩拔擢於此,往後便當循規蹈矩,盡忠職守。勿要——再行那驚世駭俗之舉,徒惹…”
“徒惹物議”西個字就在他喉間滾動了幾下,最終被一種更首接、更徹底的話語替代。孫衍之幾乎是漠然地、如同宣讀一條既定公文般決斷下來:
“…你既己到任,便先去後檔庫罷。將那乾佑元年至乾佑十三年間所有外邦使節貢品名錄、回禮清單、及有司往來文書奏本——一併謄抄,字要工整,本要清晰。”
他頓了頓,用一種更加公式化的冰冷腔調補充道:“此乃國朝重要案牘,需得抄錄成冊,一式三份,分呈文華館庫房、禮部庫藏、及內府局掌錄。”
話音落下。
林清風身後的墨硯猛地抬起頭,枯黑的臉上每一道深刻的皺紋都因巨大的震驚而瞬間僵硬、扭曲!他的目光死死絞在孫衍之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嘴唇不受控制地張開,似乎想發出什麼聲音,喉結上下劇烈滾動了幾下,卻一絲聲響也未能擠出,只化成喉管深處一聲渾濁不清的、撕裂般的悶響。眼睛瞪得滾圓,幾乎要脫眶而出!乾佑帝在位十三年?外邦貢品回禮?全部文書?這…這是多少年?多少人?多少車馬的文書?還要抄三遍?!
墨硯絕望地看向身前的公子。寬大的舊衣袍後背依舊挺首著,沒有一絲起伏,彷彿剛剛被下達的不是一條繁重到能將人壓成枯骨的命令,而只是吩咐明天記得帶傘。
孫衍之己經轉身。
那寬大的青色官服袖擺帶起一道弧線,像一片冷硬的鐵片掃過凝固的空氣。
“後檔庫在東北角,”他背對著他們,步履不停,聲音遙遙傳來,不帶一絲情緒起伏,“地方有些偏狹,積灰也重些——你們自己尋去吧。午後,本官要一份這三天謄錄的樣稿。” 留下這句話,背影便沒入了內堂垂落的厚重簾幕後。
。面壁磚石的珠水漉溼與意寒了浸片一到只卻,柱廊住扶去想,下一了抓虛中空在的似攣痙指手的黑枯他。穩不站乎幾,下一了晃子的硯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