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穎笑了，笑聲在空蕩的牢房裡顯得格外蒼涼。
“舊怨？什麼舊怨？”
“家父不肯說。”林璟握緊拳頭，“他只讓我記住，林家與秦相，有不共戴天之仇。他讓我入朝為官，有朝一日，定要為他討回公道。”
“所以你這幾年處處與我作對，是為父報仇？”
“是。”林璟咬牙，“首到昨日，首到我看見你散下長髮，首到我聽你說出那些話……我才開始懷疑，家父說的，是否全是真相。”
秦穎凝視著他，許久，才輕聲道：“你父親沒有騙你。”
林璟身體一震。
“但他也沒有說出全部真相。”秦穎站起身，走到鐵窗邊。晨光透過柵欄，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他確實沒收那三萬兩銀子，也確實沒有調換試卷。”
“那為何……”
“因為收錢的是他頂頭上司，時任禮部尚書的王煥。調換試卷的，是王煥的心腹。而你父親，是替罪羊。”秦穎轉過身，目光如冰，“但他這個替罪羊，當得心甘情願。”
林璟臉色煞白：“不可能！家父他……”
“因為他有把柄在王煥手裡。”秦穎一字一句道，“永昌九年，你父親任滄州知府時，曾判錯一樁命案，致使無辜者冤死。此事若揭露，他不僅官位不保，更要償命。王煥以此要挾，讓他頂罪。承諾事後會照顧你們母子，並保你前程。”
牢房裡死一般寂靜。林璟跪在地上，渾身顫抖，彷彿全身力氣都被抽空。
“我當年察覺此案有疑，暗中調查，找到了真兇，也查到了王煥。”秦穎繼續說，“但我沒有證據。王煥樹大根深，背後是當時的太子黨。若貿然揭發，不僅扳不倒他，反而會打草驚蛇。”
她走回草蓆邊，緩緩坐下：“所以我做了個交易。我答應王煥，此案到你父親為止，不再深究。條件是，他必須辭官歸鄉，永不涉足朝政。至於你父親……流放途中，我安排人照應，本打算過兩年風頭過去，再設法為他脫罪。可惜，他身子太弱，沒能撐到那時。”
林璟呆呆地坐著，彷彿聽不懂她的話。多年信仰，一朝崩塌。
“你父親至死都恨我，是因為他以為是我背棄了交易，非要置他於死地。”秦穎的聲音很輕，“但他不知道，王煥從未打算履行承諾。你父親流放後第三個月，王煥就派了殺手，要滅你全家。是我的人，在半路截殺了那些殺手。”
她從懷中取出一枚褪色的香囊，扔到林璟面前。
“這是你母親當年繡給你的，裡面有你的生辰八字和一枚平安符。殺手身上搜出來的，想必是要用來確認身份。”
林璟顫抖著手，撿起香囊。布料己經泛黃，但上面歪歪扭扭的“璟”字，確實是他母親的針線。他記得這個香囊，七歲那年他出水痘，母親連夜繡了給他，後來不知怎麼遺失了，他還哭了很久。
原來，原來是這樣。
“為何不告訴我？”林璟的聲音嘶啞。
“告訴你，然後呢？”秦穎看著他，“讓你知道，你父親並非完全清白？讓你知道，你這些年恨錯了人？還是讓你知道，你真正的仇人，是先帝曾經最寵信的太傅王煥？”
她搖搖頭：“王煥在先帝駕崩前一年病逝，死後極盡哀榮。你動不了他，我也動不了。有些仇恨，不如不知道。”
林璟跪在那裡，久久不動。晨光漸亮，牢房裡能看清他臉上交錯的淚痕。
“下官……錯了。”他終於伏地，重重磕了一個頭。
“你沒錯。”秦穎平靜道，“為父報仇，天經地義。只是下次，先把事情查清楚。”
林璟起身，深深看了秦穎一眼，那眼神複雜得難以言喻。有愧疚，有感激，有茫然，也有重新燃起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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