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懷安揮手。水中青壯年們再次用力，長篙彎曲到極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他們肩膀被海水泡得發白，嘴唇凍得發紫，卻沒有人鬆手。
雞公船像一條受傷遊蛇，在嶙峋礁石叢中艱難穿行。每一次轉向，都要精確到毫釐。稍有不慎，船底就會被尖銳礁石劃破，海水湧入，整船覆沒。
沈硯舟站在船尾，觀察水面波紋。他注意到，每當汽艇靠近時，水面波紋會變得紊亂。於是他利用這些波紋變化，判斷汽艇位置和距離。
“右舵五度。”沈硯舟突然開口。
陳阿福愣了一下，隨即迅速調整舵柄。雞公船向右微調，避開一塊隱藏在水下的巨大礁石。
就在船身擦過礁石瞬間，一塊鋒利石片劃破船底木板，發出刺耳聲響。海水瞬間湧入。
“堵漏！”
沈硯舟低喝。兩名早己準備好的青壯年撲上去，用浸透油脂的麻布和木楔死死堵住漏洞。海水噴湧而出，濺了他們一身，但他們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拼命按壓漏洞。
漏洞被暫時止住，但船身傾斜角度變得更加危險。
汽艇探照燈再次掃來。這次光柱首接掃過雞公船船頭。林懷安身體微微顫抖，但他依然沒有動，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黑暗，手中短刀握得更緊。
光柱在船頭停留片刻，然後緩緩移開。
範·德·維爾德在汽艇上皺起眉頭。他明明看到那艘船進入礁石區，但探照燈掃過時，卻只看到一片漆黑海水和嶙峋礁石。
“奇怪。”他喃喃自語，“難道沉了？”
“長官，聲吶顯示下方有大型物體。”副官指著儀表盤，“但訊號很弱，而且……它在移動。”
“移動？”範·德·維爾德冷笑一聲，“在礁石區移動，除非他們是海鬼。繼續追，把速度降到最低，小心觸礁。我要活的。”
汽艇速度慢下來，小心翼翼駛入礁石區邊緣。
雞公船上，氣氛緊張到極點。每個人都聽到汽艇引擎低鳴，聲音就在不遠處，彷彿觸手可及。
陳阿福額頭佈滿汗珠，儘管海風冰冷，雙手卻緊緊抓著舵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知道現在是最危險時候。汽艇雖然進不來核心區，但在邊緣徘徊，隨時可能發現他們。
“再往裡走。”陳阿福低聲說。
“進入‘一線天’。”
“一線天”，是兩排巨大礁石之間的一條狹窄水道，寬度僅容一艘小船透過。水流湍急，暗礁密佈。稍有不慎，就會船毀人亡。
沈硯舟點頭：“聽他的。”
林懷安示意水中青壯年改變撐篙方向。長篙插入更深水底，利用水流推力，將雞公船推向那條狹窄水道。
船身劇震，木板嘎吱作響，像是要散架。浪頭拍在舷側，水沫濺進艙內，冰涼刺骨。頭頂兩米處，一道慘白光柱掃過。沈硯舟縮緊身體，貼死在船幫陰影裡，連呼吸都掐斷。光柱中塵埃亂舞，離他的髮梢不過寸許。
底艙裡，死寂得像一口棺材。蘇婉兒死死捂住懷中嬰孩的口鼻，孩子睡熟了，她卻不敢鬆勁。指甲嵌進掌心，血肉滲出的血絲混著冷汗，黏膩發涼。遠處，汽艇引擎聲盤旋著，像禿鷲繞著腐肉打轉，遲遲不肯離去。
摩擦聲起，雞公船擠進“一線天”。兩側黑礁如鐵壁合攏，截斷了天光，也吞沒了探照燈。黑暗降臨。
陳阿福癱在舵位上，後背的衣衫溼透，緊貼脊骨。他大口喘氣，喉嚨裡拉著風箱般的聲音：“進來了……那幫畜生，不敢追進來，除非想撞礁。”
沈硯舟沒應聲，只摸到船頭，透過石縫向外窺視。光柱仍在海面胡亂切割，卻再也透不進這道天然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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