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夜晚哭泣
月升日落，屋內燈火溫和，燈花偶爾劈啪一響，細微的動靜落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麥穗心裡始終記掛著郎君，白日里的他，實在太過坦蕩，太過從容了。
當眾目睹知己獨佔鰲頭，名動京華，自己卻名落孫山，他沒有半分失態，不怨懟，不沮喪，對著滿堂人群坦然豁達，對著金榜榮光真心祝福。
面對所有人或同情、或看戲、或敬佩的目光，他始終脊背挺直，眉眼平和，將所有失落與遺憾，死死藏在了那副波瀾不驚的皮囊之下。
旁人皆贊他君子風骨，得失不驚，可麥穗身為他的枕邊人，最是懂他。
越是極致的從容坦蕩，越是藏著無人窺見的隱忍委屈。
江豐年最重讀書人的風骨體面，將君子的從容豁達擺在最前，把自己的不甘、落寞、委屈全都壓在了心底最深處。
白日人來人往，有圍觀百姓，有過往路人，有知己親友，他需得維持君子儀態，需顧全讀書人臉面，需坦然接受得失沈浮。
麥穗同娘說了些話，哄著女兒入睡，方才輕步進了房間。
房間裡燭火搖曳，光影溫柔，江豐年早已洗漱完畢，一身素色裡衣，正面牆而臥。
他沒像往日那般看書，也沒有靜坐自省，只是靜靜側躺著，目光落在某處，眼神空落落的，茫然又沈寂。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轉頭，看向走進來的穗穗，眼底的那一抹不易察覺的落寞被迅速斂去，聲線平穩無波：“穗穗收拾妥當了？夜深露重，早些歇息吧。”
麥穗看著那笑意淺淺地浮在眉眼表面，未曾抵達眼底，看著格外單薄，她心頭微微一酸，輕聲應著：“嗯，瑤兒哄睡了，郎君也累了一日，早些歇息。”
她緩步上前，吹滅了桌案上的燈油。
光亮驟然褪去，只剩窗外透進來的淡淡月色，清淺朦朧，鋪滿整方床鋪與地面，溫柔又冷清。
二人並肩躺下，往日夜裡，兩人躺下後，總會閒話幾句家常，或是聊聊白日市井趣事，或是談談讀書的趣事，亦或是江豐年說些聖賢道理反被麥穗反駁。
可今夜，枕畔死寂無聲。
屋內靜得能清晰聽見彼此的呼吸聲，窗外風聲細細簌簌，襯得周遭愈發靜謐。
麥穗沒有閉眼，她靜靜躺著，默默感受身側之人的狀態。
她能清晰察覺到，身側的男人，根本沒有睡意。
他的身體始終繃得筆直，沒有半分鬆懈放鬆，平日裡溫熱平穩的呼吸，今夜格外沈緩，帶著一絲壓抑的滯澀，呼吸之間，都透著難以言說的沈重。
他倏地翻身背對穗穗，睜著雙眼，望著漆黑的某處，任由夜色包裹自己，默默消化著心底所有的情緒。
麥穗知曉，他在硬扛。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月色慢慢西斜，夜愈發深了，萬籟俱寂，再無半點人聲動靜。
就在這時，身側一直僵直不動的身影，終於微微顫了一下，極輕、極細微的一聲顫動，麥穗與他朝夕相伴，同榻而眠數載，熟悉他的所有習慣與動靜。
她的心跟著被揪起。
再然後，一縷極力壓抑的哽咽聲從枕畔悶悶傳來，那聲音太輕了，輕得融進晚風夜色裡，帶著極致的隱忍與可知，沒有嚎啕，沒有痛哭，只有堵在喉嚨深處，不願被人聽聞的細碎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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