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顆聚氣丹，丁善揣在貼身處，揣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他照常天不亮就起來搬藥、洗丹爐、清藥渣，在人前還是那個彎腰陪著笑的廢物雜役。可每到夜裡，他躺在那張冰冷的床板上，手指就不自覺地摸著胸口那包油布，一遍遍在心裡掂量。
賣給誰？怎麼賣？萬一被人認出來呢？這些問題在他腦子裡轉了三天，轉得他後半夜都睡不踏實。
他心裡清楚，這三顆丹是好東西，可也正是因為好，才更要小心。這年頭，一個沒根基的人手裡攥著好東西，不是福，是禍。
第西天，趁著外門弟子下山採買的日子，丁善溜回屋，把黑鼎仔細藏好，換上一身半舊灰布衣，用一塊脫了色的頭巾把臉遮了大半，只露出一雙眼睛。又把背弓了弓，走路時故意拖著一隻腳，活像個腿腳不便的跑腿小廝。他對著那半盆髒水照了照，咧嘴扯出一個市井老油條的笑。
山腳雜市在青囊宗三里外的鎮上，賣符的、販藥的、跑江湖的擠在一塊，吵得腦殼疼。丁善沒急著往熱鬧處湊，先沿街慢慢走了一圈，把藥行情的價碼都聽了進去，最後才在一個不起眼的巷角，停在了專收丹藥的老藥商裘半仙的攤前。
裘半仙正半閉著眼打盹。丁善把一顆用布頭包著的聚氣丹輕輕放在攤前的木板上。“老闆，收丹嗎？”
裘半仙眼皮沒抬：“什麼貨？”
“聚氣丹。”
裘半仙這才睜開一條縫，隨手拈起那顆丹，就著日光一照。這一照，他眯著的眼睛忽然睜大了，翻來覆去看了又看，又湊到鼻尖嗅了嗅。
“好成色……中上品。”他抬眼，上上下下打量丁善，眼神卻陡然警惕起來，“小兄弟，你這丹哪來的？”
丁善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露。
“我瞧這成色，比鎮上那些煉丹鋪子的強多了。”裘半仙慢悠悠地繞回正題，語氣卻沉了幾分，“可這年頭，好貨往往來路不正。要是哪個煉丹鋪丟的、或是誰手裡搶來的“髒貨”，我可不敢收，平白惹禍上身。你老實說，是不是偷的？”
他這話一齣口，攤旁幾個閒漢都圍了過來，斜著眼看丁善。
丁善反倒不慌了。他早就料到會有這一遭。若是一口就成的好買賣，那才叫有鬼。
他把頭巾往下拽了拽，露出一張討好的笑：“您老說笑了。我一個跑腿的，哪有膽子偷丹藥鋪的貨？是替城裡一位不問世事的老散修主家跑的腿。主家不願露面，怕招人是非，才讓小人代賣，圖幾個辛苦錢。”
裘半仙冷笑：“空口白牙。那主家叫個什麼名兒？”
丁善不答反問，反而踱到攤前，隨手拈起裘半仙攤上一味藥材，在指間捻了捻，又聞了聞：“您老這味玄參，看著是五年的陳貨，其實火候過了，藥性打了折，收的時候被人坑了吧？”
裘半仙一愣，臉上的冷笑僵住了。
丁善把玄參放回去，慢悠悠道：“小人別的不行，跟藥材打了一輩子交道。您老要是信不過小人的來路，這丹您不收便是。只是往後攤上再進了走眼的貨，可就沒人幫您掌眼了。”
攤前安靜了一瞬。
裘半仙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這回的笑和方才不同，多了幾分真切的興味。他伸手把那顆聚氣丹攏進掌心，壓低了聲音：“坐。咱們好好談談。”
他正要說話，人群外忽然擠進來一個獐頭鼠目的藥販，一把就要去抓那丹：“喲，聚氣丹？成色不錯啊。小兄弟，你確定要賣給這老摳？他上回收我的丹，硬生生砍了三成——這樣，交給我，我給你好好“驗驗”貨，回頭保你滿意。”
丁善眼尖，看出這是要來搶貨訛人的地頭蛇。他不動聲色，一把將那丹抓回懷裡，反而退後半步，對著裘半仙拱了拱手：“這位老闆既信不過小人，那這單生意便罷了。小人另尋識貨的主家去。”
話落，他轉身就要走。
那地頭蛇急了，伸手就要攔，裘半仙卻先一步開了口，沉著臉把那無賴訓斥走了：“滾開！我這攤前，輪不到你插一槓子。”他又看向丁善的背影，語氣倒和軟了幾分：“小兄弟，留步。方才是我裘半仙話說重了，你別往心裡去。你這丹，我收了。”
丁善站住，回頭，臉上還是那副人畜無害的笑，眼底卻飛快閃過一絲瞭然——這一進一退，算是把裘半仙拿捏住了。
他知道，這單，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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