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之內落針可聞，唯有燭火燃燒蠟油的細微噼啪聲響。
沈靜舟靜立燭下，白衣襯得身姿清絕俊秀，眉眼間裹著一層散不去的孤寂風霜。
旁人總說他凡事籌算、步步周全，可那份沉穩並非心機算計，只是多年夾在宮規與師門之間，被逼出的隱忍自持。
面對蘇暮雨和蘇昌河輪番詰難與滿眼戒備，他不見半分慌亂，緩緩抬眸，眼底掠過一絲淺淡自嘲，溫潤聲線裡帶著不容動搖的篤定，打破死寂。
“二位多慮了。”
“這些年旁人總覺得我事事籌謀，實則我每一次沉默退讓，皆是權衡過身前束縛後的不得己，從無一時衝動絕情。”
話音稍頓，他坦然迎上二人審視的目光，一句輕語，擊碎二人盤踞十餘年的心病。
“另外，我並非閹人。”
短短一句話落地，蘇暮雨握傘的指節驟然收緊，傘骨隱隱作響，眉眼間凝著的冷意瞬間僵住，只剩錯愕茫然。
這些年他西處蒐集當年天啟京中的舊事，滿城傳聞眾口一詞，都說沈靜舟自小由內侍收養，來日必定入宮為宦，郡主大鬧皇宮一事傳遍天下，他早己先入為主認定屬實，從未想過整件事從根源上便是一場天大誤會。
蘇昌河眉心狠狠擰起，滿腔堵在胸口的怒火瞬間卡在喉間，一時失語無言。
他執掌暗河無數朝野江湖秘聞，這條流言流傳十餘年，從來無人提出半分質疑，誰也想不到世人從一開始就曲解了全部真相。
蘇暮雨強壓下心底翻湧的震驚，語氣依舊帶著提防，只是少了幾分先前尖銳的苛責：
“世人皆傳你由內侍收養，註定入宮侍奉，當年阿妍為你痛斷肝腸，大鬧宮闈，難道所有傳聞皆是虛妄？”
沈靜舟垂眸，窗縫鑽進來的晚風輕輕拂動他的白衣下襬，眼底漫開舊事翻湧而起的酸澀，神色平和沉靜，緩緩道出當年內裡隱情。
“收養我的濁清公公一生無後，當年親眼見我滿門遭難，只剩我孤身孩童流落街頭，心生惻隱，將我安置在宮外私宅養育，自始至終，從未帶我踏入皇宮內院半步。
旁人只知曉我由內侍撫育，便自行胡亂揣測，認定我長大之後必要入宮做閹宦，流言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失真，到最後真假早己無從分辨。”
“那時阿妍久居深宮，日日聽宮人嬪妃閒言碎語，心底惶恐不安，認定我此生註定困於宮牆，二人再無相守可能。
她那時年紀尚小，心性剛烈純粹，一時急痛攻心，才會在宮中失態大鬧，並非無的放矢，只是自始至終，她都沒有靜下心，好好問過我一句實情。”
蘇昌河往前踏出半步，壓下心底複雜難言的情緒，沉聲追問：“既然真相併非世人傳言那般，你當年為何不與她解釋清楚？眼睜睜看著她獨自困在深宮日夜煎熬，認定你們此生再無緣分。”
提及蕭清妍當年梨花帶雨、含淚執拗的模樣，沈靜舟那雙素來溫潤清透的眼眸，終於輕輕垂落，斂盡了眼底的風雪溫柔，只餘下一層經年未解的無奈與愧然。
世人都猜他當年步步算計、刻意絕情，可無人知曉，他這一生從無陰私城府，更無血海深仇纏身。他自小孤苦，被大內掌印大監濁清收入門下，是灼清最疼惜、最看重的親傳弟子。
自拜師那日起，他便半屬深宮、半隨師門，一言一行、一進一退，皆受森嚴宮規與灼清定下的師門戒律層層桎梏。
濁清身居大內權位，為人孤傲嚴苛，行事向來謹小慎微，最忌門下弟子沾染凡塵私情，與世家郡主牽扯不清，平白落下朝野百官攻訐的把柄，壞了大內與他自身數十年清譽。
沈靜舟輕聲開口，聲線依舊清潤如山間流泉，卻裹著深宮歲月磨洗而出的深重剋制與身不由己。
“世人傳我被閹人收養，來日必入內宮為宦，終生困於宮牆，永無婚配之機。”
他語聲極輕，帶著幾分時隔多年的釋然，又藏著化不開的憾然。
“旁人不知我與灼清師父私下養育的內情，可宮內規矩森嚴，師門戒律如山，半點容不得逾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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