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搬家
別人家的燈光照進我的窗，落在宋美姍的身後，給她的身型鑲了條淺淡的黃邊兒。
她穿的睡裙一直長到腳踝，寬鬆的像麻袋，掛在身上，暗夜同色，肩膀印朵大花，頭髮卷卷蓬蓬，低頭俯視他。
若是旁人，大晚上這樣驚悚的一幕，要唬得魂飛魄散，但馮於將雙臂枕於腦後，屈起一條腿，好整以暇仰看她。
她蹲下，悄悄地側躺下，眼睛微闔，呼吸平穩均勻。
馮於翻個身面對她，看了許久，伸手撩開她臉頰的髮絲，撇到耳後，她反手打他一下，嘴裡咕嚕，很煩的樣子。
“宋美姍，你係我親細妹咩？
你是我的親妹妹嗎
”他用香港話問。
“系呀，我就係。
是呀，我就是
”她竟然還回答。
地下黨都沒她嘴硬！馮於心緒覆雜，自從阿爸口裡得知，宋美姍同他異父異母的真相後，他一直在思考，姆媽和宋美姍為何要騙他？
一個原因他知道，以血緣親情挾制他養妹妹，他雖受傷但理解。
另個原因，應是怕他對宋美姍起歪心思，佔她的便宜。這就多慮了，他真當她親妹妹來著，最起碼當下是。
宋美姍早晨醒來，驚奇地發現睡在馮於的房間，席子旁邊，蚊香一夜燃燼，灰白的小蛇盤曲地上，黯淡的陽光像一縷細煙，攀爬著紗窗的細網格，風輕輕的，連她額上的留海都吹不動，有戶人家請師傅在彈棉花，嘭得嘭響個不停，單調的鈍音比這條弄堂還冗長。
宋美姍坐起腰痠背痛，慢慢疊薄毯，百思不得其解。
她走出房間，去樓下小水斗刷牙汏面，聽到嗚哇嗚哇救護車聲，兩三白大褂從對面樓出來，抬著擔架步履匆匆，看熱鬧的人在弄堂，在樓上，在窗戶裡。一個年邁阿奶腰纏圍裙，拎了馬桶，語速極慢問宋美姍：“妹妹，出啥事體了？”
宋美姍也不知，看彈棉花的阿嫂回頭說：“是好婆！早上倒馬桶，從樓上摜下來，當時就沒意識勒，隔壁鄰居發現，馬上叫救護車。”
阿奶問：“死了嘛？”
“不曉得呀！”阿嫂答：“總歸凶多吉少！今年不太平，這爿弄堂走脫交關人
死了很多人
，初一、十五記得去龍華燒高香！”
阿奶不曉聽進多少，望著弄堂口，一動不動，彷彿看到了自己的命運。
宋美姍回到房間，把牙膏牙刷杯子和毛巾放進網兜，要帶走的。
馮於已經買好早飯，擱在瘸條腿的板凳上，兩隻黃棕色牛皮箱擱在門口，地上到處是廢舊報紙和空盒子。
她吃著粢飯糰上閣樓，從馮大勇馮阿妹去世後，她就沒再上來住過，床搬不下來，馮於找人鋸成木頭塊賣了，不值幾個銅鈿。拉開燈，光塌榻的樓板，滿布灰塵和木屑，窗臺上放著麥乳精玻璃圓罐子，插著幾枝梔子花，她沒印象，應該是馮於放的，但花都枯萎了，爛黃成一團。鏡子還吊在牆上，一圈框邊全是鐵鏽，就不要了。
“美姍。”馮於在樓下喊，宋美姍踩得樓梯咚咚響，皮箱在門外頭，他催促問：“飯吃好了伐？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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