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輕一笑：“父王，其實殺與不殺，這個問題我想過很久。我甚至想過若旁人站在我的立場會不會出手。答案是會。十個人，至少有九個人會。
“這是大多數人的選擇，是最直接最穩妥的選擇。我尊重他們的選擇，但我不想做這九個人中的一員。因為我問了自己一個問題。
“如果沒有‘夢境’，如果不知‘傳聞’，我還會殺嗎？不會。那現在‘夢境’或‘傳聞’中的事情發生了嗎？沒有。”
嬴政微微楞住，這個角度是他不曾考慮過的。他不會問自己這兩個問題。他與扶蘇終究不同。或者說，扶蘇與他不同。
“父王，我不想被‘夢境’裹挾，成為被‘夢境’推著往前走的傀儡，未來確實給予我警醒，也改變了我許多。但比起還不曾發生的未來，我更想著重於眼前的現實。
“眼前，十八不是我的敵人，更非惡人。他是你的兒子，是我的弟弟。我不能輕易對自己的血親出手。
“若今日我能因寧殺錯不放過而弄死小十八，那麼他日便也可能因同樣的理由弄死其他兄弟。”
嬴政頓住，神色變幻。
扶蘇緩緩抬眸：“父王不在意小十八，是因為他或許是夢中先祖所言之孽子。那其他孩子呢？父王難道也不在意嗎？
“父王，人性是覆雜的。殺戮、財富、利益、權勢等都宛如毒藥，一旦染上，都可能讓人慾罷不能。我不想開這個口子，去挑戰自己的人性。”
扶蘇握緊雙拳。他不認為自己會成為胡亥，但也會時刻警醒自己，堵住所有的可能。
“父王，還有一點。我不希望有朝一日突然冒出一群人，妄言我心性軟弱，不堪儲位，難當社稷；或言父王暴戾無度，苛捐雜稅，令百姓苦不堪言。
“於是斷定我們執掌國祚必會致天下動亂，民不聊生，也可打著大義之旗，理直氣壯將我們除去，還言之此乃為國為民為天下。
“無需證據，無需佐證，而我們卻連辯解都不能有，因為他們在未來已經給我們定了罪，哪怕這個未來尚未出現。”
嬴政眉宇蹙得更厲害了。
“我知父王覺得我此番舉例不恰當，也不相信有人有這個膽子。可是為什麼沒有呢？當利益足夠大，什麼都有可能。而且……”
扶蘇看向嬴政，給嬴政添上誰，笑道：“我給父王再講一個故事吧。有個人戎馬半生，打下大半壁江山，然父親登基後立長兄為太子。
“可偏偏他功績過高，追隨者眾，長兄壓不住。其與長兄多次衝突，猜忌爭鬥愈演愈烈。最終，他在玄武門發動兵變，誅殺兄長，逼迫父親退位，自己登基。
“他給這個朝代開了先河，有他這個‘榜樣’在前，此後本朝玄武門出現數次宮廷喋血，一次次攪動朝堂風雲。”
說完，他臉上淺笑收起來，嚴肅道：“父王怎知，今日你我之舉，後世子孫不會效仿？
“一旦我們允許甚至帶頭以尚未發生之禍患，預判未來之罪責，從而定人生死。那麼這套規則便會被反覆套用。不只王室，亦可能會發生在貴族與黎庶之間。
“若人人皆可以‘未來’為緣由，殺人放火，屠滅滿門，屆時法度何存？”
嬴政恍然，這點也他不曾想過的。
扶蘇是想立住法度之根本，亦是立住王朝延續之根本。
嬴政微微側目：“你便不擔心？”
“擔心什麼？擔心留著他或成隱患？父王，你是對自己太不自信，還是對我太不自信？
“若是在你我心底已然有防範的情況下，仍舊讓他翻出浪來，便是我們無能了。父王以為這種事情會發生嗎？
“當然若你我突然去世便另當別論了。可是父王，這些年葳蕤學宮之改革頗見成效，高與將閭，季穆，子晏等皆在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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