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鐵棚比周懷瑾想象中要大得多。
一進去，撲面而來的就是一種密不透風的熱浪，好在這具身體本身就是活在岩漿裡的，倒也沒覺出什麼不適，反而有種莫名的踏實感，像是終於找到了同類聚居地。
棚子中央擺著幾座黑黢黢的煉爐，爐子西周堆著大大小小的礦石，色澤深淺不一，有些泛著青灰，有些透著暗金。棚子裡零零散散地忙碌著七八隻熔爐族，個個身形壯實，膠質表層泛著或深或淺的紅光，見了小熾她們領人進來，紛紛停下手裡的活兒，齊刷刷地圍了過來。
“這就是督察前輩？”
“聽說是總熔爐下來的，還是熾鋼鍊師那一脈的傳承人。”
“哎喲，可得好好表現，別讓前輩看出咱們這犄角旮旯的毛病。”
周懷瑾一邊聽著這些竊竊私語，一邊維持著雲淡風輕的姿態，心裡卻在飛速盤算，這架勢不會是要她當場點評吧，她可對鍛造工藝一竅不通。
正想著，小熾己經笑著湊了過來，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的殷切。
“前輩，難得您親自下來一趟，姐妹們都盼著能聽您指點兩句呢。要不然，您給大家講兩句？”
周懷瑾腦子裡瞬間警鈴大作。
講兩句？講什麼兩句？她連鍛造工藝的門都沒摸著，這兩句要是講不好，別說身份要暴露，說不定還得當場社死。
可眼前七八個熔爐族己經齊刷刷地蠕動了過來，一個個都是那種翹首以盼的架勢，退是退不得了。
周懷瑾飛速的思考著，但越著急越想不出來，突然，腦子一短路，她脫口而出——
“冶煉這個事情，”她頓了頓，努力維持住那股不疾不徐的語調，“首先，冶煉礦石，一定要有礦石。”
話一齣口，周懷瑾自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在心裡瘋狂尖叫，這什麼廢話，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現場卻是一片寂靜，緊接著，不知道是誰先帶頭，用一種近乎虔誠的語氣，一字一句地把這句話完整複述了一遍。
“冶煉礦石……一定要有礦石。”
複述完，那隻熔爐族像是自己也被自己感動了，聲音都跟著發顫，“焱督導，您這話說的深刻啊。”
周懷瑾:???
她茫然地看向發出這聲感慨的那隻熔爐族，只見對方一臉受教的神情，膠質身體都跟著微微顫動起來，顯然是被這句話給觸動到了。
“是啊，”另一隻也跟著複述了一遍，語氣裡透著幾分恍然大悟，“冶煉礦石，一定要有礦石。咱們爐芯平時光顧著琢磨怎麼把礦石煉得更純，倒真沒往根子上想過，沒有礦石，這爐子燒得再旺又有什麼用。”
小熾在旁邊聽得連連點頭，也跟著唸了一遍，眼睛亮得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真理。
“冶煉礦石一定要有礦石，”她重複完，又補了一句總結，“前輩這是提醒咱們爐芯要抓根本，不能光顧著眼前的手藝活兒，忘了最原始的那份東西。這話說得深刻，真的深刻。”
周懷瑾維持著面上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但其實己經尷尬得快要繃不住了。她不動聲色地伸出一條細小的觸角，裝作若無其事地在腳邊的地面上輕輕釦了兩下，企圖轉移注意力。
誰知這一扣用力沒個準頭，觸角尖端一下子扣進了地面裡，等她反應過來，腳邊的地面己經被摳下來一小塊，露出底下暗紅的岩層，邊緣還留著一圈她自己戳出來的凹痕。
周懷瑾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半點沒敢顯出來,藉著眾爐芯還在低聲複述那句“深刻”發言的空檔,她慌里慌張地用觸角把那塊摳下來的地面按了回去,又用力抹平了幾下,試圖掩蓋痕跡,只是那塊地面明顯比周圍略微凹陷了一圈,怎麼按都不太齊整,只能寄望沒爐芯低頭往這兒看。
好在眾爐芯的注意力都還停留在她那句“深刻發言”上,沒人分神去看她腳下的動靜,周懷瑾這才悄悄鬆了口氣,順勢擺了擺觸手,把話題引開。
“我也是隨口一說,具體的門道,還得看你們的實際操作。走,帶我看看你們怎麼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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