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臘月寒風穿廊而過,慈寧宮前的守靈帷帳內,白幔隨風輕顫,搖曳不定。
康熙長跪於大行太皇太后梓宮之前,一身粗布孝服,面容悲慼,眼底佈滿濃重的青黑。
胤礽緩步上前,跪至康熙身側,喉頭酸澀脹痛,壓著滿心焦灼與心疼,輕聲勸慰:“皇阿瑪,天寒夜深,寒氣侵體,您好歹進些許膳食,保重聖躬。”
康熙頭也未轉,目光沉沉凝望著前方棺槨,聲音沙啞破碎,裹著化不開的哀慟:“烏庫媽媽在世之時,國事纏身,朕常不能朝夕侍奉身側。如今她去了,若朕連盡心守靈都做不到,何談為人子孫,便是不孝。”
胤礽聞言,抬眼望向那具靜靜安放的梓宮,眼底翻湧著無盡悵痛,卻依舊耐著性子勸著:“烏庫媽媽一生最疼惜皇阿瑪,她在天之靈,斷不願見皇阿瑪這般苛待自身,損傷龍體。”
康熙慢慢轉過頭來,哀慼沉沉的眼眸落在胤礽身上,語氣淡淡,卻帶著清晰可辨的三分責難:“保成,你莫忘了,烏庫媽媽,亦是十分疼你。”
短短一句話重重撞在胤礽心上,驟然一陣刺痛。
他心頭驟然湧上幾分委屈與茫然。
皇阿瑪這是在怪罪自己不孝嗎?
他也只是在為皇阿瑪的龍體擔憂啊。
可抬眼望見康熙憔悴失神、滿心哀毀的模樣,萬千話語盡數堵在喉間,胤礽半個字也無從辯白。
他不再出言相勸,靜靜跪在康熙身邊,一同陪著靈前長夜。
首到天邊微明,他才踉蹌著起身,悄然走出帷帳。
廊下值守的梁九功見太子出來,黯淡的眼底瞬間燃起一絲期盼,連忙上前等候。
胤礽只是疲憊地輕輕搖頭,眉眼間盡是掩不住的倦色與無力。
梁九功心頭一沉,滿心焦灼,不敢高聲驚擾帳內聖駕,只得壓低嗓音,急聲懇請:“太子殿下,還請再多勸勸皇上。這般長久不進飲食,身子如何支撐得住!”
“我知曉。”
胤礽的聲音乾澀沙啞,疲憊順著脊背蔓延。
無人知曉,康熙滴水未進的這兩日,他亦陪著一同未曾用膳。可他什麼都沒有多說,強撐著走了出去,外面還有一攤子事等著他去處理。
他何嘗不願只做一名純粹憂心父親的兒子,安安靜靜守在靈前盡孝。
可皇阿瑪沉溺哀痛時,他也必須擔起太子的職責。
就這樣,胤礽一方面要帶領諸皇子輪管靈前諸事,晨昏奠酒;一方面要應付王公大臣希望他勸說康熙的期盼。
最難熬的是,他一片赤誠勸父盡孝、保重聖躬,換來的卻是父皇隱晦的責難與不理解。
短短三日,胤礽就肉眼可見的消瘦憔悴了下去。
又是一個勸說失敗的夜晚,他甚至被髮怒的康熙趕出了慈寧宮。
面對值守皇子、王公大臣各色複雜的目光,胤礽只覺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席捲全身。
他一言不發,只是順著宮道,緩緩走了出去。
第一次,不顧儀態,不管旁人眼光,輕輕靠在慈寧宮外冰涼的宮牆上,垂首閉眼,任由滿身疲憊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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