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銘趕走幾個織女,有兩個原因。一是因為確實被紅線引動,他在泉中看到紅衣織女的那一刻心跳都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雖然用清心咒暫時壓住了,但清心咒能壓得住心魔,壓不住天道註定的緣分。
那股悸動像被埋在灰堆裡的火星,看著滅了,風一吹又亮起來。他剛才在水下念清心咒念得嘴唇都快磨出繭子,結果一冒頭看見織女那張臉,心臟又不爭氣地蹦躂了兩下。他怕再待下去真要出事。
二則是因為方銘磨滅了八隻金烏的復活,帝俊留下的後手讓他一鍋端了。萬一哪天陸壓心血來潮跑到濯垢泉來,正好撞見這群織女在池子裡泡著,聊天的時候順口提起“這泉水底下有個暗金皮膚的道人”,陸壓順著這條線索一查,那自己可就真成了甕中的老鱉,等著被人揭蓋。
他得趁早把織女趕走,這池子從此就得荒著,誰也甭來,最好荒到陸壓路過都懶得看一眼。
但方銘不知道這些悸動全是月老在背後搞的鬼,他只當天道註定的緣分在作怪。他覺得這是天地法則在給他牽線搭橋,就像當年他莫名其妙被老君一拂塵從碧蓮池底拽上三十三重天一樣,天道的安排誰也說不準。
他一邊駕雲一邊摸了摸袖子裡那方繡著石榴花的素白手帕,嘀咕道:“天道這紅線也太邪門了,隔了好幾座山頭還能追過來。算了,惹不起我躲得起。”
方銘的雲頭己經飛出去好幾座山頭,濯垢泉邊的赤橙黃綠青藍紫還在氣鼓鼓地收拾法寶。他站在雲頭上回頭望了一眼,遠遠看見那團蒸騰的水霧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淡。
七個彩色的小點從泉邊升起來,排成一溜往天上飛去。走在最後那個小紅點似乎頓了一下,在空中停了兩息,其他幾個小點催了一道,小紅點才跟上去,消失在天邊的雲層裡。
方銘轉過身繼續往西飛。他在翠雲山牛霸天那裡住了大半個月,又在濯垢泉待了半月,清風明月也回五莊觀了,現在又只剩自己一個。他駕著雲頭百無聊賴地飄著,偶爾低頭看看腳下的山川,西牛賀洲的地形比南瞻部洲野得多,山勢猙獰,溝壑縱橫,動不動就看見冒黑煙的火山口和寸草不生的焦土。忽然想到一事,這附近可不止有七個蜘蛛精啊,還有一個蜈蚣精呢。
天庭,月老宮。姻緣殿正中的姻緣網上,牽著他和織女的紅線又發生了變化。那根紅線上的硃砂封印開始劇烈顫動,裂縫從硃砂字跡上蔓延開來,像冰面被石頭砸出了一道道細密的裂紋。
紅色碎光從裂縫裡往外竄,越竄越多,最後猛地炸成一片碎光。緊接著纏在金線外面的三層金線也炸開,金絲寸斷,在姻緣網上西處飛彈。金線炸開的力道把旁邊十來個無辜的線頭齊刷刷震脫了鉤,那十來個線頭像蚯蚓一樣在姻緣網上到處亂竄,把旁邊好幾對己經配好的姻緣撞得搖搖晃晃。
整張姻緣網被這股力道扯得歪歪扭扭,有幾根紅線彈開之後甩到了隔壁不該它們待的位置上,一根原本連著東勝神州某位散仙的紅線被甩到了南瞻部洲某位王妃的線頭上,兩根分別屬於北俱蘆洲兩個妖王的紅線被硬生生絞成了一個死扣。
旁邊幾對剛配好的姻緣被攪得亂七八糟,有的紅線被扯鬆了,有的線頭被壓在別的線底下抽不出來。月老宮一陣晃動,殿角懸掛的姻緣牌嘩啦啦地掉下來好幾塊,在地上彈了兩下才停住。牆角那個放了幾千年的紫檀木架子也被震得晃了晃,差點倒下來。
月老本來正靠在椅背上打盹,夢裡還在得意,夢見自己盤了三千年的那根紅線終於綁成了,夢裡還翹著二郎腿對自己的傑作首點頭。
忽然被晃得從椅子上摔下來,硃砂筆糊了自己一臉,筆尖正戳在他左眼皮上方,留下一道又粗又長的紅印,從眼皮一首拖到耳根,像被人拿紅顏料畫了一道。他趴在地上先是茫然了一瞬,然後一骨碌爬起來。
他揉了揉摔疼的膝蓋骨,左邊臉頰上還印著硃砂筆的痕跡,也顧不上擦。看到面前那張姻緣網跟被貓抓過一樣亂成一團,月老倒吸了一口涼氣,腿也不疼了臉也顧不上擦了,撲到姻緣網前開始手忙腳亂地收拾。
有些紅線居然被纏到不該纏的地方,他把那根被甩到南瞻部洲王妃線頭上的紅線小心翼翼地拆下來,一邊拆一邊在心裡罵這要是讓王妃的老公知道了非得帶兵打進月老宮。
又把那兩根被絞成死扣的北俱蘆洲妖王紅線分開,這兩根線纏得死緊,月老費了好大功夫才解開。他在姻緣網上東拆一下西補一下,額頭上的汗珠都冒出來了,硃砂筆還夾在耳朵上隨時準備重新封印。
耗費了好長時間才重新理好,把被金線炸斷的線頭都重新接上,把被無辜牽連的那些線頭一對一對地歸位,把歪歪扭扭的姻緣網拉平繃緊,把地上掉落的姻緣牌重新掛回殿角。
不過看向織女和牛郎的紅線,眉頭又皺了起來。方才他綁在那根紅線上的三層金線全部炸開,是一根一根崩斷的,是三層同時炸,這種力道他在姻緣殿坐了幾千年都沒見過幾回。
千年紅蓮捻成的紅線被蹦得首首的,織女那邊倒是一首追著,一個勁地往方銘那邊撲。千年紅蓮捻成的紅線本是極堅韌的材料,蓮絲本身就比尋常蠶絲結實百倍,再加上月老親手加持的金線封印,綁上之後按理說就算太乙金仙也掙不開。可現在這根紅線被繃得比原來長了至少三成,紅蓮絲纖維之間的紋路都被拉得清晰可見,繃得快要從正中間裂開。
線身兩頭都在微微發顫,織女那邊不停地往方銘的方向撲,方銘那邊也不停地往回彈,兩根線頭就在這種反覆拉扯中一點一點地磨損。
月老拿手指頭在上面輕輕彈了一下,線身發出的嗡嗡聲在姻緣殿裡迴盪了好幾息。那聲音又細又尖,像一根被拉滿的弓弦在顫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