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音沒有回答。她的目光望向遠方,那座五色交織的山峰己經出現在了天際。
五行山到了。
蓮臺落在五行山下。山體呈五色,分別對應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高聳入雲,氣象森嚴。山腳下壓著一隻猴子,只露出一個毛臉雷公嘴的腦袋,頭上長滿了苔蘚和雜草。那猴子閉著眼睛,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背誦什麼經文。
觀音落下蓮臺,走到猴子面前。
猴子聽到腳步聲,睜開眼。那雙猴眼裡雖然還有幾分桀驁不馴的火光,但比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時己經平靜了太多太多。觀音看著他,心中微微一凜。
這猴子的狀態和她預想中全然不同。五百年的鎮壓,理應讓他戾氣更重、怨念更深才對,可眼前這隻猴子目光沉穩,竟像是在山裡靜修了五百年一般。她面上不動聲色,說道:“你可知我是誰?”
猴子盯著她看了片刻,說道:“觀音菩薩。俺老孫認得你。”聲音沙啞,卻比觀音預想中要平和得多。
觀音心中微動:“我此來,是要告訴你一件事。不久之後,會有一個東土大唐來的取經人路過此地。他會揭去山頂的六字真言帖,放你出來。你要拜他為師,保護他西行取經,修成正果。”
猴子聽完,點了點頭,說道:“知道了。”
沒有大喊大叫,沒有跳腳咒罵,甚至連一句抱怨都沒有。
觀音微微一愣。她原本以為這猴子被壓了五百年,至少會罵幾句如來的祖墳,或者追問什麼時候才能出來。結果猴子只是平平淡淡地說了句“知道了”,然後又把眼睛閉上了。
觀音沉默了片刻,問道:“你在唸什麼?”
猴子沒睜眼,只是張嘴唸了一句:“道可道,非常道。”
觀音的臉色微微一變。她認得這句,那是《道德經》的開篇第一句。佛門與道門雖常有往來,但一隻被壓在五行山下的妖猴,從哪裡學來的道家經文?佛門的鎮帖壓了他五百年,到頭來他心裡裝的卻是道門的東西?
“誰教你的?”觀音問道,聲音依然平和。
猴子終於睜開了眼睛,咧嘴笑了一下:“一個黑臉道士。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俺老孫還沒被壓在這兒哩。”
觀音目光微凝。黑臉道士?她心中掠過幾個名字,卻都對不上號。天機混沌,她掐指算了算,那傳授經文的因果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東西遮住了,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她沒有再追問,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猴子那張平靜了許多的猴臉,心中翻湧著說不清的念頭。這隻猴子本該在五百年的鎮壓中積攢滿腹戾氣,將來輔佐取經人時,佛門才好用緊箍咒牢牢約束他。可如今不知哪來的道士傳了他一卷道德經,竟把這猴子的心性磨得平和了大半。
但佛門己經為取經之事籌謀了數百年,五行山的鎮帖是如來親筆所書,取經人的人選也早己定下,斷沒有臨時更換的道理。
觀音心中暗歎一聲,面上卻沒有露出任何異樣,只是點了點頭,說道:“好生等著,不久就會有人來救你了。”
猴子“嗯”了一聲,又閉上了眼睛。
觀音轉身走回蓮臺,木吒緊跟其後。師徒二人駕蓮臺升空,繼續往東飛去。飛出十幾里路後,木吒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師傅,那隻猴子……他在唸道德經?佛門的鎮帖壓了他五百年,到頭來心裡裝的卻是道門的東西?”
觀音沒有回答。
木吒又問道:“這會不會影響取經?緊箍……”
觀音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取經之路,重在磨礪心性。他在山下能悟出幾分道門的道理,對取經未必是壞事。”
木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
但觀音自己心裡清楚,這只是安慰的話而己。猴子心性平和了,緊箍的約束就會大打折扣,將來取經路上若是這猴子不服管束,局面會比佛門預想的棘手得多。她搖了搖頭,將這些念頭暫且放下,駕蓮臺掉轉方向,朝來路緩緩行去。取經人的蹤跡還需要仔細勘探一番,她打算繞回西邊,沿著西牛賀洲與南贍部洲的交界處再查一遍。
蓮臺向西折返,約莫行了百餘里,漸漸靠近了雙叉嶺地界。
就在這片山坳上空,觀音的神識漫無目的地向外掃了一圈。那神識溫和卻無所不至,如水銀瀉地般掠過下方茂密的樹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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