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八戒故意沒有把身上的傷處理了。他從白虎嶺一路飛到花果山,腳下黑雲晃晃悠悠的,飛得比平時慢了許多。不是法力不濟,是存了心思。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副模樣,僧袍被黑峰的檳鐵棍震得破了好幾個大口子,露出下面青一塊紫一塊的皮肉。
虎口上的裂口還沒癒合,水藍色的血跡凝固在手指縫裡,看著格外悽慘。嘴角那道血痕他故意沒擦,頭髮裡還插著幾根在密林裡逃竄時沾上的枯草。他對著雲路上的水鏡照了照,覺得還不夠慘,又把僧袍撕破了幾道口子,將頭髮抓得更亂了些,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要的就是這副模樣,越慘越好,越狼狽越好。那猴子雖然嘴上硬,但心腸其實軟得很,看到師弟這副模樣,多少也會動些惻隱之心。況且這次確實是他的錯,他這副慘狀也不全是裝的,被黑峰壓著打了兩天兩夜,身上這些傷都是實打實的。
到了花果山。豬八戒按落雲頭,跌跌撞撞地落在水簾洞前的石臺上,還沒站穩便開始哭。那哭聲又響又慘,九齒釘耙往地上一丟,整個人趴在石臺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喊道:“師兄啊,猴哥啊,你出來看看我啊!我老豬被人打成這樣了!你再不出來,老豬就要死在你花果山門口了!”
聲音穿透了瀑布的轟鳴,在整座花果山上空反覆迴盪。幾隻正在溪邊飲水的麋鹿被這哭聲驚得西散奔逃,樹上的猴子們紛紛捂住耳朵,有幾隻膽小的乾脆鑽進樹洞裡不敢出來。
孫悟空早就聽到了,故意沒理。他正盤膝坐在水簾洞深處的石凳上,手裡捏著一顆剛摘的仙桃,慢條斯理地啃著。那哭聲從洞外傳進來的時候,他啃桃子的動作停了一瞬,金睛火眼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然後繼續啃,啃得比剛才更慢了。
旁邊幾隻小猴子聽到外面的哭聲,好奇地跑到洞口張望,被孫悟空一個眼神瞪了回來。他又啃了好幾口桃子,首到洞外的哭聲從嚎啕大哭變成了抽抽搭搭的嗚咽,這才將桃核隨手往洞壁上一扔,朝身邊一隻壯年馬猴招了招手:“去,把外面那嚎喪的領進來。”
豬八戒被引著來到水簾洞裡面。那壯年馬猴從洞中走出來,歪著腦袋打量了趴在地上的豬八戒好一會兒,拿手指頭戳了戳他那肥大的耳朵,撇了撇嘴,說道:“跟我來吧,大王讓你進去。”豬八戒連忙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拍打僧袍上的灰土,撿起九齒釘耙跟在馬猴後面,一瘸一拐地穿過瀑布的水幕,走進水簾洞中。
孫悟空坐在位置上。那位置是當年他在花果山上稱美猴王時坐的石椅。他斜靠在石椅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碗猴兒酒,那副悠閒自在的模樣和五百年前一模一樣。幾隻小猴子蹲在他肩上和膝上,替他捏肩捶腿。
看著豬八戒被領進來,那張肥臉上滿是淚痕和泥土,僧袍破破爛爛,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虎口上還掛著凝固的血跡。孫悟空看了他一眼,將酒碗擱在石桌上,故意問道:“下面何人,敢來我水簾洞?”
豬八戒哭喪著臉,把九齒釘耙往地上一放,噗通一聲跪在石椅前面,聲音帶著哭腔,又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懊悔:“師兄啊,猴哥啊,我是八戒啊!你連我都不認識了?我是那個跟你一起保唐僧西天取經的豬八戒啊!”他那張肥臉上滿是傷痕,嘴角的血痕還沒擦乾淨,頭髮裡插著的枯草隨著他磕頭的動作簌簌往下掉。
他故意把滿是傷痕的雙手攤開給孫悟空看,又將破了十幾個口子的僧袍撩起來,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的皮肉,“你看我這些傷!都是被那野豬精用檳鐵棍砸的!我和沙師弟去玄一觀救了兩回,打了兩天兩夜,最後連師父的面都沒見著,就被人家打出來了!”
孫悟空看著豬八戒,嘴角微微一翹,那張猴臉上浮起幾分促狹的笑意。他將身子往前探了探,拿手指頭點著豬八戒的腦門,故意用一種恍然大悟的語氣說道:“原來是天蓬元帥來了!不去保護唐僧西行,你來我花果山幹什麼?我這小地方可容不下天庭的大元帥。你那師父呢?你那高老莊的媳婦呢?怎麼有空跑到我這荒山野嶺來嚎喪?你不是本事大得很嗎?你不是在師父面前能說會道嗎?怎麼這會兒倒來求我了?”
豬八戒聽到“天蓬元帥”西個字,那張肥臉上的肉抖了一抖。他往前跪了兩步,一把抱住孫悟空的腿,聲音哽咽著說道:“師兄,我知道錯了!那天在白虎嶺上,是我老豬嘴賤,是我煽風點火,是我害得師父念緊箍咒,害得師兄被師父趕走。我老豬知道錯了,你就跟我回去吧!師父還在地牢裡關著呢,你要是不回去,師父可就真要被那兩個妖怪吃了!”
他說著說著,眼淚又下來了,這次是真的眼淚,既有對師父安危的擔憂,也有對自己闖禍的悔恨,還有連著好幾天沒休息好、沒吃好的疲憊,全都混在一起,哭得稀里嘩啦的。
孫悟空只是不答應。他看著豬八戒這副模樣,那雙金睛火眼裡有過一瞬的動容,但隨即又恢復了冷淡。他將腿從豬八戒懷裡抽出來,重新靠回石椅上,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慢條斯理地說道:“他不是把我趕走了嗎?他說從今以後我不再是他的弟子,他說我胡亂殺人,他說我是妖怪。既然我不是他的弟子了,他被妖怪抓走,與我何干?
你老豬是他的弟子,你去救他便是。你打不過,找觀音去,找我幹什麼?那日他趕我走的時候,你可是在旁邊說得起勁得很,師父你看這猴子’‘他殺人了’,這話是你說的吧?如今倒來求我了?”
豬八戒被孫悟空這幾句話堵得啞口無言,肥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他跪在地上看著孫悟空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又想起師父還關在地牢裡不知死活,又想起自己和沙僧拼了命也打不過黑峰和白骨精,又想起這一切都是他自己闖的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