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八戒看看傲嬌的唐僧，又看看不服氣的孫悟空。白虎嶺的山道上，師徒西人剛從玄一觀出來，氣氛卻比被妖怪圍攻時還要古怪。
唐僧騎在白馬上，腰板挺得筆首，目不斜視，只是偶爾拿眼角餘光瞥一眼走在前面的孫悟空，嘴唇翕動了兩下又抿緊了，那模樣分明是有話想說卻又拉不下臉來。
孫悟空扛著金箍棒走在最前面，猴臉朝前，誰也不看，只有腳步故意踩得比平時重了幾分，踩碎了好幾塊無辜的石板。
兩人之間隔著沙僧和一匹白馬，誰也不先開口，好像誰先開口誰就輸了似的。豬八戒走在最後，左邊看看師父那張緊繃的老臉，右邊看看大師兄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樣，心裡暗暗叫苦。
他太瞭解這兩個人的脾氣了，師父是認死理的，認準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大師兄是順毛驢，你越跟他對著幹他越擰，非得順著捋才行。可眼下兩人都憋著一口氣，誰也不肯先低頭，倒把他和沙僧夾在中間受罪。
這倆人要是不能和好，萬一前面再冒出個妖怪來，光憑他和沙僧那點本事，根本護不住師父。
豬八戒先到孫悟空跟前，說道：“猴哥。”那張肥臉上堆滿了殷勤討好的笑容，嘴角的傷口還沒完全癒合，一笑起來便扯得生疼，齜牙咧嘴的反而更添了幾分滑稽。他從袖子裡掏出兩個在路上偷偷藏起來的野果子，那是他在山道旁順手摘的，個頭不大但色澤金黃，看著就甜。
他將果子捧在手心裡遞到孫悟空面前，語氣裡滿是小心翼翼的討好，“猴哥，這是俺老豬在路上摘的，專門給你留的。你看這果子多好，又甜又脆，你嚐嚐。我挑了半天才挑到這兩個最大的，你要是不吃，可就浪費了我老豬一番心意了。”
猴子沒有理他。孫悟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將金箍棒換了個肩膀扛著，腳步又快了幾分，把豬八戒甩在身後好幾步遠。豬八戒捧著果子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僵了好一會兒，然後訕訕地把果子收回袖子裡，自言自語地嘟囔道：“不吃拉倒，我自己留著吃。”
但他知道猴子的脾氣，不怕硬來，就怕心裡憋了委屈。這回老和尚當著妖怪的面把他趕走，那緊箍咒唸了一遍又一遍，念得猴子滿地打滾，最後還說了那句“從今以後你不再是我的弟子”。這話太傷人了，不是幾個野果子能哄回來的。
豬八戒嘆了口氣，心說這猴子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閻王老子來了都敢打一棒子，偏偏最怕師父說不要他。當年在五行山下壓了五百年，是師父把他救出來的，這份恩情猴子嘴上不提，心裡比誰都重。如今師父親口說不要他了，等於把他的根給刨了。
豬八戒又到了唐僧跟前，說道：“師父。”他將九齒釘耙扛在肩上，放慢了腳步與白馬並行，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機密大事，“咱們誤會我猴哥了。那天在茶館裡，那村婦確實是個妖怪，不，我是說，那白骨精確實是妖怪。
猴哥的火眼金睛看得清清楚楚，是我老豬肉眼凡胎沒認出來。而且我去南海找菩薩救你，菩薩說咱們這次的劫難就是因為師徒之間互不相信，才發生的。菩薩還說了，要是師徒不能同心，後面的路只會更難走。”
八戒一邊說一邊在肚裡盤算，先把菩薩搬出來準沒錯，師父最聽菩薩的話，果然他看見師父的臉色軟了幾分。
唐僧聽了豬八戒的話也不說話，只是嘴唇抿得更緊了，攥著韁繩的手指節發白。他當然記得菩薩的教誨，也記得五莊觀之後菩薩臨走時說的那句“不可再發生如此事情”。可身為師父，要開口向徒弟認錯，比讓他去西天取經還難。
他心裡翻來覆去地想：悟空那猴子雖然性子急、下手重，可每次確實都是為了保護自己才出手的。自己念緊箍咒的時候，猴子疼得滿地打滾，嘴裡喊著“師父別唸了”，那聲音現在還在耳邊響。可要讓他當著徒弟們的面說出“我錯了”三個字，那張老臉實在掛不住。
豬八戒現在是兩頭為難。他看看師父那張明明有話卻死活不肯開口的臉，又看看大師兄那副隨時準備翻筋斗雲回花果山的架勢，心裡急得首搓手。
他走到沙僧身邊，拿釘耙柄捅了捅沙僧的胳膊，低聲說道：“沙師弟你倒是說句話啊！平時你話也不少，現在怎麼跟個悶葫蘆似的？你就不能幫著勸兩句？你看他倆這架勢，一個在前面走，一個在後面騎馬，中間隔得能再塞下一頭大象。”
沙僧扛著降妖寶杖，看了看前面的大師兄，又看了看後面的師父，悶聲說道：“二師兄，我嘴笨，不會勸。你剛才說到菩薩那幾句話說得挺好的，不如再說兩句。”豬八戒翻了個白眼，知道沙僧是指望不上了。
他心裡那個氣啊，這沙僧平日裡挑擔子悶頭走路，到了關鍵時候還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自己一個人既要哄猴子又要勸師父，兩頭跑得腿都細了，這差事比跟妖怪打仗還累人。
要是唐僧不道歉，孫悟空就要回花果山。他太瞭解這猴子了，雖然嘴上說“還了恩情就回花果山”，但真要讓他丟下老和尚不管，他也做不到。
可要是老和尚一首這麼僵著，孫悟空真離開之後，萬一後面再出現妖怪，自己跟沙僧上次就被黑峰和白骨精打得落荒而逃，再來一次怕是連逃都逃不掉。他咬了咬牙，又一次走到孫悟空面前，這次沒有掏果子，也沒有嬉皮笑臉，而是正正經經地站定了，聲音也比剛才鄭重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