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如果把人生比作一本書，關驍覺得，自己大概是最次等的那種白皮書。沒有正經的名字，沒有跌宕起伏的情節，存在的唯一用途，似乎就是拿來墊桌子腿。
他前二十幾年的日子，過得普通，無聊，且麻木。
父母死得早，在腦子裡連個模糊的輪廓都沒留下。他自小被養在姑姑家，姑姑對他不算壞，但她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男人，有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親生骨肉。能分給這個外來侄子的愛，少得可憐。關驍就在這麼個算不上家的家庭環境里長大。
姑姑對他談不上什麼教育，有口吃的，有個地方住就夠了。縣城裡的學校水平次，老師放任一些學生胡鬧，只要別影響學習好的就行。
關驍從小是個刺頭，十幾歲渾身上下長滿反骨，不學無術，脾氣惡劣，天天在外面和人打架。
那時候他的名聲在鎮上又臭又壞，到了狗嫌人嫌的地步。沒人要的野孩子在農村不算罕見，但像他一樣打架不要命、次次往死裡掐的，確實不多，有家長的孩子都被警告離他遠點。
姑姑好說歹說讓他讀完初中混了個畢業證。初中畢業之後，他聽姑姑的介紹去縣城汽修廠當學徒，跟著一幫縣城的二流子混日子，整天就是喝酒抽菸打架。
十七歲那年，姑姑得了乳腺癌，不到半年躺進了棺材。過了百天，姑父敲鑼打鼓再娶，關驍徹底成了個孤兒，從此老家再沒有一個能讓他牽掛的人。
他用兜裡僅剩的二百塊錢買了一包便宜煙，一張去南城的硬座火車票。
別人往大城市闖，懷裡揣著的都是熱血、野心或者理想。關驍不是。他就是想找個沒人認識自己的地方，換個姿勢繼續混日子。
在南城城中村混跡的很長一段時間，每到下班點，街道上高架橋上的人流都腳步匆匆往家趕，他坐在馬路牙子上抽菸，有些理解不了。他不明白為什麼那些人活得有盼頭。
後來他在張鵬和黃英身上明白了，因為那些人心裡有人，所以活著才有個奔頭。但他沒有。他恣意野蠻活了太久，已經長歪的骨頭不想被任何人規訓。
身邊的人結婚生子，來來去去總有歸途，關驍時常覺得自己像個孤魂野鬼，來人間一趟只為看看別人是怎麼活的。
到南城幾年，老家小縣城的記憶在日覆一日的生活中逐漸模糊，他很少去想從前的人和事。可這幾個月，不知觸動了哪根神經，腦子裡總會冷不丁地晃過一個場景。
場景在姑姑家小巷拐角的一棵老榆樹下。
他記得有段時間，姑姑打完他，就罰他去樹下站著反省。他靠著粗糙的樹皮，摳樹汁、挖螞蟻洞，在滿地的落葉裡度過很多無聊的黃昏。後來有一天，樹下來了一隻小貓。
一隻不知道從哪裡跑來的異瞳長毛白貓，漂亮，乾淨，身上一根雜毛都沒有。
貓不怕他，會順著他的褲腳爬上來，走到他跟前翻開肚皮撒嬌，嘴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他開始把零食攢著，餵給它吃。他用髒兮兮的手掌，極輕地摸小貓發亮順滑的毛髮，偶爾也對著它自言自語。
在一隻貓面前，年少的關驍難得散發出一點少年童真。
直到有次回村，他在沒人的衚衕裡被幾個年紀大很多的混混堵住。對方早有準備，每個人手裡拎著根粗木棍，要砸斷他的腿。關驍再能打、再不要命，到底也只是個十幾歲的半大小子。
那晚他捱了頓狠揍，回去之後，不出所料，姑姑嫌他惹事丟人，連屋門都沒讓他進，直接讓他滾出去罰站。
關驍捂著肚子，一瘸一拐走到老樹下。
小貓姿態端莊坐在石頭上，一截白色尾巴在地上輕掃。但那晚，或許是聞到他身上那刺鼻濃重的血腥味，小白貓沒像往常一樣撲過來，而是警惕地往後退了兩步。
關驍忍著疼，有些討好地抬起胳膊，試圖去摸摸它的頭。
小貓弓起後背，敏捷避開他的手。
也就是在這時候，同村大嬸急匆匆從巷子走過來，扯著嗓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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