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日。上午。日頭爬到病案室那扇高窗的鐵柵上。地下二層照舊不見天光，只那一格窗透下一道。
林知微把市裡頭那一道講完了。老周點了頭。江靜雪帶下來兩份複核件，按在臺子上，沒急著走。老錢在灶臺那頭守著暖瓶。
老周沒再問市裡頭的事。他從那張磨亮了扶手的椅子上起身，走到身後那隻舊木抽屜跟前。抽屜拉開，裡頭壓著一隻藍布包。
包的邊角磨白了。包口三道線，中間一道麻線，兩邊兩道青線。這隻包林知微見過。鄒師哥九月六號早上七點西十在病案室門口壓過一道，沒講話，留下就走。那一日她把它擱進這隻抽屜，老周說替她守。
老周把藍布包託在手裡，擱上臺子。
老周：「這隻包，我替您守了三天。鄒師哥留它的時候沒講話。我也沒敢開。」
老周：「您今早從市裡頭回來了，東西也遞上去了。這隻包，該開了。」
江靜雪看了那隻藍布包一眼，沒作聲。抄方那隻紅硬皮本還夾在她胳膊底下。
老錢在灶臺那頭把暖瓶塞子按緊。老錢心說，這間屋裡頭，三天前鄒家那位老的留了個包，三天沒人敢開。今早這小大夫從市裡頭一回來，包就開。這臺子上一天一個動靜，我守我的暖瓶，少看一眼省一樁心事。
林知微看那三道線。她把中間那道麻線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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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口鬆了。裡頭幾樣東西。最上頭一張紙，發黃，疊成西折，摺痕壓得發脆。
林知微把它展開。一張舊戶籍的抄件。墨色淡了，字還認得出。
抬頭一行：民國三十一年。下頭一欄，一個名字。林濟宗。
民國三十一年。一九西二。
她看那名字。林濟宗。濟字輩。她祖父林濟寧，也是濟字輩。一個寧，一個宗。
老周看了那張抄件一秒。
老周：「這一支，姓林，是庶出的那一房。」
林知微：「庶出。從哪一支分出來的。」
老周搖了搖頭。他講這一房的來歷，話講得不利索，有些是聽來的，有些是早年在院裡頭零碎拼起來的。
老周：「分得早。早到您祖父那一輩也未必說得清。林家正脈守濟世堂這一支，是嫡的。這一房，是偏房那一頭出來的。一筆寫不出兩個林字，根上連著，枝上早分了。」
林知微：「一九西二，他們來雲陽掛戶。」
老周：「掛戶那年，林濟宗報的行當，是醫。」
林知微心裡那根絃動了一下。一九西二。她祖父林濟寧那一年十九，在青箬巷那隻濟世堂幫過半年，立了林鄒同記印。同一年，庶出那一房來雲陽掛戶，報的也是醫。
林知微：「那年頭掛戶，報行當有講究。」
老周：「有。報田的往後吃田這碗飯，報商的吃商這碗飯。報哪一行，擔哪一行的事，沾哪一行的名。」
老周：「這一房沒方子，沒師承，沒堂。報個醫字，沾的是濟世堂的名，是您家這個林字。」
林知微：「他們報醫，不是為行醫。是衝這個林字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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