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核這兩天,誰經的手?」喬問。
「兒科程大夫,她核的。」老周道,「登記本、原件,都在她手裡過的。我們病案室這頭看著,沒出這間屋。」
喬把那沓記錄翻到末頁,末頁上程念之的字,一行壓著一行,沒有一處塗改。
「這兩天重核,」喬把記錄擱下,「這一份,沒動過。」
「我核的是原樣。」程念之道,「登記是這個登記,材料是這份材料,那個三點八一,那道二次列印,我一筆一筆照著記下來了。原樣什麼樣,記錄上就什麼樣。」
喬點了點頭,把她那沓記錄,跟原件並在一處,交那年輕的一道收著。
程念之低頭看那幾頁她記的紙。孫主任叫她重核,本意是往後壓一壓。可她這兩天核的,核的是原樣。這一份要是往後被誰動了一個字,她這沓記錄,頭一個對得上,也頭一個對不上。誰想借著重核改這一份,先得過她這沓原樣的記錄。這一層,先前林知微跟她說過,今兒當著複核那頭,算是坐實了。
喬的手,又回到那道二次列印的印子上。
「二次列印,是複核痕。」他把化驗單舉起來一點,「當年這個危急值,是有人複核過,才二次列印的。複核過,就該有個複核經手的人。這個人是誰,落在哪一欄,得有個交代。」
喬把化驗單舉到窗那頭的光底下,眯著眼看那道印子。二次列印,是兩層墨疊在一處,底下一層,上頭又壓一層。化驗單最底下,複核經辦那一欄裡,有一道簽字。那道簽字,被上頭二次列印的墨蓋了一半。
露出來的半邊,是個「沈」字起頭,一橫一豎。後頭壓在墨底下那兩個字,被那層二次列印的墨壓得實,筆畫糊在一處,認不出來。二次列印那一回,機器把墨壓在原先簽好的字上頭,壓的地方,底下的字就蓋沒了。當年誰也沒想著,這一壓,把複核經手那個人的後兩個字,一併壓進了墨裡頭。
屋裡幾個人往那道光湊近了些。老周探過身。程念之的目光落在那道簽字上。門邊那年輕的,記錄筆又停在半空。
那半個沈字,林知微不是頭一回見。這兩年翻這一份、盯這一份,那道蓋了一半的簽字,他早瞧見過。可底下壓著的是哪兩個字,這道光,這層墨,認不全。認不全的,就是認不全。複核檯面上認一半的字,跟沒認,是一樣的。念出來,反倒把這道簽字念歪了;念歪一回,往後再想認,就得先把念歪的那一版先擦掉。他寧可讓它壓在墨底下,留著,等一雙能認全的眼睛,也不肯這會兒湊著半個字去猜。
「複核經辦那一欄,有簽字。」喬把化驗單放平,「蓋了一半,認不全。」
「記。」他對那年輕的道,「危急值複核經辦,簽字一道,認不全,待認。」
年輕的把這一筆記下了。
「這個沈是誰,能不能這會兒就查?」老周問了一句。
「這會兒查不了。」喬把化驗單收好,「檯面上認一半,不算認。得回去調當年這一欄歸誰經手的底檔,一層一層比出來,才算認出來是誰。急不得。」
喬把兒科那本病案合上,把程念之那沓重核記錄並進去,一道收進公文包,拿起那張必查清單,在兒科這一本對應那一行上,劃了一道,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己開箱,轉歸待核,複核簽字待認。
「這一份,接著開卷查。」喬扣上公文包的鎖釦,「底下這道蓋了一半的簽字,得認出來是誰。轉歸跟危急值對不上在哪兒,也得查到底。就這兩天。」
老錢在門口把暖瓶塞子按到底,坐了回去。
老錢心說,這些天,院裡籤的、蓋的、退回重核的,都在院裡這幾張桌上轉來轉去,轉不出這間屋、那間會議室。誰籤誰不籤,誰蓋誰不蓋,吵來吵去,還是院裡的人在院裡的紙上挪。今兒兩個外頭來的人,翻開一本病案,一句轉歸待核,一句簽字待認,就把這一份,從院裡的桌上,端到外頭的檯面上去了。端出去的,端不回來。這些道理他在門口聽著,聽著歸聽著,一句不往外遞。
趙世傑把移交簿那一頁寫完,合上了。幾時幾份、由誰調、交誰接,都在那一頁上,記的是原件那一版。
林知微看著喬那隻黑皮公文包。院裡這些天壓的、退的、重核的,籤不下的名,蓋不上的章,到這一刻,都攤在了複核那張檯面上。轉歸跟危急值對不上,白紙黑字,記進了複核意見。那道蓋了一半的簽字,還壓在二次列印的墨底下,認不全。
就這兩天,要被人認出來。
對不上。
半個字。
得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