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低頭一筆一筆記下了。
喬心說,頭兩天開卷,他還當是編碼套錯那一路,改個碼退筆款也就了了。開到這一份,不是。底下一雙看過的眼睛,上頭一隻蓋過的手,兩下打在一處。他這一欄一欄比出來的,不歸他斷誰對誰錯,可比出來的這幾行,往上一報,院裡這些天在自個兒桌上轉來轉去的那些賬,就擱到了外頭的檯面上。
老錢在門口低聲報了一句。
「專班那頭,」他道,「馬科長那個資料彙總核對訖,孫主任叫先別急著報了。趙世傑上午來問過一道,問複核這頭幾時出結果。」
院裡這些天籤的、蓋的、照錄的、退回重核的,到今天,都串到複核這一份結論上。轉歸好轉不成立,那專班照著好轉錄的彙總訖,就照錄了一版不成立的賬;誰蓋的那個章,誰就認了這一版賬。孫國華叫先別報,是想把蓋下去那一版先按住;趙世傑來問幾時出結果,是想趕在結果出來之前先看一眼。都沒認輸。可這一份,己經在系統這張檯面上,白紙黑字,查平了。查平了的賬,誰再想換招,也得先把這一份從系統裡拿掉;拿一次,留一道痕,痕上是拿的人的工號。
老錢心說,院裡這些天的熱鬧,到這會兒算有了個準頭。往上帶的這一份,誰沾誰燙手。他這暖瓶還是灌他的,話報到了,也就一句,一句不多往外遞。
程念之看喬把她那沓重核記錄,跟兒科那本原件並在一處收著。她沒說話,伸手把臺邊空出來那塊地方抹了一下,像是把什麼落定了。
程念之心說,孫主任叫她重核,本是想往後壓一壓。她這兩天核的原樣,一筆對著一筆,登記本什麼樣、原件什麼樣、那道二次列印什麼樣,一樣一樣照記,到今天,成了這一份對不上的旁證。守原樣這三個字,先前林大夫跟她講的時候,她還只當是一句話;這會兒一沓記錄擱進複核那隻公文包,才算見著了用處。
喬把兒科那本病案、程念之那沓重核記錄、這兩天查出來的那幾頁,一道收進公文包,扣上鎖釦。
「這一份,複核意見我帶走,往市醫保、市衛健委那頭報。」喬道,「底下怎麼認定、怎麼走,不歸我。我只把對不上的,擺到該擺的檯面上。」
喬和那年輕的走了。
病案室裡,那隻封了口的 A4 信封還壓在抽屜裡。上回陳寧來,取的是原件,走的是監察那道,人到今天也沒把原件退回來。這一份影印件,跟梁兆基那張回執、那隻錄音的東西,林知微沒打算朝陳寧那道遞。市衛健委那隻專檔裡己經存了一道,省廳程式處那隻抽屜裡也存了一道。楊副處長下來核查,看不看、幾時看,不歸林知微管,可東西在那兒。
「老周。」林知微道,「那份影印件,留著。複核這頭往上帶的是兒科這一份,我們手裡那一份,走另一道。」
「哪一道。」
「楊副處長那一道。」林知微道,「不朝陳科長那邊。」
老周把茶缸蓋扣上。
「朝陳科長那道,東西進去,出不來。」他道,「楊副處長那道,繞,可繞得出去。」
檯面上那部舊電話響了一道。
老周接了,聽了兩句,把話筒遞過來。
是黨辦主任。
「林知微同志。」那頭聲音平,「跟您說一道,不替誰判斷對錯。剛接的通知。明早八點整,市衛健委辦公室,趙宏圖院長,一個人,去一趟。約談。」
林知微握著話筒,沒立刻應。
院裡這些天壓的、退的、照錄的、籤不上又蓋不下的,到市裡那一份複核意見落地,到底落到了一個人身上。不是林知微把誰摁住的。是那一份轉歸對不上、白紙黑字記進複核意見,一層一層往上帶,帶到了得有一個人去說這份賬。明早八點,去的是趙宏圖,一個人。
「知道了。」林知微道,「謝謝您告訴我。」
「我只記程式。」黨辦主任那頭道,「幾時約的,誰去,我記在活頁夾上。誰輸誰贏,不歸我記。」
電話掛了。
老周把話筒擱回去。程念之站在臺邊,抱著那己經空了的兩手,看了林知微一眼,又看了看窗外。天色壓下來,病案室那扇小窗灰了一層。
明早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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