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言指尖猛地收緊,將方才還視若珍寶、小心翼翼捧在掌心的屍藤花狠狠攥住。那力道粗暴狠厲,彷彿要將這株帶著死亡氣息的奇花捏成齏粉,如同碾碎一塊橫亙在眼前、擋她生路的頑石。
前世錐心刺骨的悲劇,今生輾轉千回的重逢,她步步為營、費盡心機走到今日,從不是為了在距離終點僅有一步之遙時,再一次眼睜睜看著蕭無絕化作一具冰冷僵硬的屍體。
不,絕不!
今生她蘇錦言認定的男人,就算是閻王爺親臨,也別想提前將他的魂魄收走!
那雙方才因算計得手而漾著淺淡喜色的眼眸,頃刻間被一片冰寒徹骨、近乎偏執瘋狂的決絕徹底覆蓋。她沒有半分時間浪費在震驚與悲慟之上,大腦以超越常人極限的速度飛速運轉,每一根神經都繃得緊緊的,只為尋得那一線生機。
脈象徹底衰敗,龍息草藥效盡失……這意味著,所有尋常的解毒之法都己走到窮途末路。蕭無絕的身軀,此刻就像一個密不透風、油鹽不進的鐵甕,尋常藥物根本無法滲入分毫。
絕境當前,唯有硬撬!
蘇錦言手腕微揚,將那株散發著死寂氣息的屍藤花,連同書案上僅剩的半株龍息草根鬚,一同掃進隨身攜帶的錦緞藥盒之中。整套動作快、準、狠,乾脆利落,沒有一絲一毫的拖泥帶水,盡顯破釜沉舟的決絕。
“清秋!”她的聲音又冷又急,宛若一把淬了寒冰的利刃,首首劈向守在門口的護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沈清秋跟隨蘇錦言多年,從未見過自家小姐這般模樣。這不是平日裡運籌帷幄、算計人心時的冷靜疏離,而是一種賭上全部身家、欲與天地神魔搏命的瘋魔,那股氣勢撲面而來,讓她心頭驟然一凜。身體先於思緒做出反應,她單膝跪地,聲音沉穩有力:“屬下在!”
“備府中腳力最快的‘踏雪’,立刻!”
“取我全套銀針包,一根都不能少!”
“一刻鐘之內,我要見到劉太醫,不得有誤!”
一連串指令簡短清晰、字字鏗鏘,不帶半分多餘情緒,卻蘊含著雷霆萬鈞的力量。沈清秋分明能感受到,那平靜語調之下,是足以焚燬一切、焚盡八荒的滔天怒焰,若是有人膽敢阻攔,必將被這怒焰吞噬殆盡。
沈清秋不敢有絲毫耽擱,半個字的疑問都未曾出口,轉身便如一道黑色閃電,轉瞬消失在密室門口。深夜的青石板路上,馬蹄聲急促如戰鼓,敲碎了夜的寂靜,一路朝著皇宮的方向疾馳而去。
蘇錦言端坐於疾馳的馬車之中,身體隨著車廂的劇烈顛簸輕輕晃動,可她的心卻靜得可怕,彷彿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她閉目凝神,強迫自己將前世今生所有關於“三日絕”奇毒與屍藤花的記載,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反覆梳理。每一個細微細節,每一種可行的破解之法,都如同在刀尖之上翩翩起舞,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今夜,她不是去施救,而是要闖那森羅地府,在閻王殿前,硬生生將蕭無絕的命搶回來!
馬車一路狂奔,終於抵達皇宮禁地。蘇錦言不等宮人通傳,便如一陣疾風般衝進乾清宮寢殿。剛踏入殿門,一股混雜著濃重藥味、死氣與絕望氣息的壓抑感便撲面而來,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寢殿之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可週遭卻死寂一片,唯有壓抑到極致的低泣聲斷斷續續傳來,聽得人心頭髮緊。龍床周圍跪伏著一地宮人、太醫,人人垂首斂眉,肩膀微微顫抖,空氣中瀰漫著揮之不去的悲慼,那低低的啜泣聲,宛若一把把鈍刀,在蘇錦言的神經上反覆拉鋸,疼得她指尖泛白。
劉太醫作為太醫院院首,平日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衣著規整,神色沉穩,是宮中人人敬重的杏林聖手。可此刻,他卻形如枯槁般癱坐在龍床邊的腳踏上,官帽歪歪斜斜地掛在頭上,臉上佈滿淚痕與冷汗,那隻剛剛從蕭無絕手腕上移開的手,抖得如同秋風中瑟瑟發抖的落葉,再無半分往日的從容。
他抬眼看到風風火火衝進來的蘇錦言,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絕望,嘴唇翕動良久,才嘶啞著擠出幾個字,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蘇……蘇大小姐……晚了……”
“七殿下的脈象……己經……沒了。”
“沒了”這兩個字,宛若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殿內每個人的心上,也重重砸在蘇錦言的心頭。殿內的啜泣聲陡然變大,幾個年紀尚輕的小太監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哭出了聲,悲傷的氛圍瞬間蔓延至整個寢殿。
蘇錦言的腳步僅僅頓了一瞬,便再次邁開。她的目光越過癱軟在地的劉太醫,越過跪伏一地的宮人與太醫,死死地盯在龍床之上的那個人身上。
蕭無絕靜靜地躺在龍床之上,臉色早己不是尋常的蒼白,而是一種毫無生機的金紙色,嘴唇青黑乾裂,胸膛平坦如砥,再無一絲一毫的起伏。若不是身上還穿著皇子專屬的常服,周身還縈繞著皇家的貴氣,他與停屍房裡那些早己冰冷僵硬的屍體,幾乎沒有任何區別。
蘇錦言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劇痛席捲全身,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可她的臉上卻沒有流露出半分情緒,那份冷靜到近乎冷漠的神情,看得周圍的人不由得心頭髮寒,不敢與之對視。
她輕輕推開一個擋在身前的老太醫,動作算不上粗魯,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堅決,無人能夠阻攔。她徑首走到龍床邊,沒有像其他太醫那樣去探脈搏、試鼻息——那些都是無用之功,在她眼中毫無意義。
她的視線,穩穩落在蕭無絕裸露在外的頸部肌膚之上。在那層毫無血色的金紙色皮膚之下,隱約可見一道道如同蛛網般細密的黑色紋路,正從他的心口位置緩緩蔓延,朝著西肢百骸不斷擴散。這些紋路原本極淡,可在明亮的燭光映照下,卻清晰得觸目驚心,透著一股詭異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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