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永寧侯府的亭臺樓閣盡數籠罩，廊下的風燈搖搖曳曳，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周遭的黑暗，卻照不透人心深處的陰翳。
蘇錦言立在廊下，單薄的身影被夜風拂得微微晃動，她抬眼望向面前笑意溫婉的蘇氏，嗓音裡裹著恰到好處的沙啞，混著幾分疲憊與受寵若驚，像極了在外受了驚惶、終於歸巢的幼獸，怯生生卻又帶著一絲依賴：“這湯……是蘇姨娘親手為我熬的嗎？”
蘇氏聞言，臉上的笑意愈發柔和，眼角細紋舒展，每一寸神情都透著刻意雕琢的“慈母”關懷，語氣親暱又妥帖，滴水不漏：“傻孩子，跟姨娘還客氣什麼。你這孩子就是心善，為了宮裡的貴人，把自己熬得這般憔悴。快些趁熱喝了，暖暖身子，早些回院歇著才是。”
這番話既點明瞭她知曉蘇錦言深夜離府是為救人行善，又以一碗親手熬製的參湯，將這份“關懷”擺到明面上，任誰看了都要讚一句蘇姨娘寬厚仁慈。
蘇錦言緩緩抬起左手，那隻手腕上沒有半分紅線纏繞，動作慢得彷彿每一處關節都在抗拒，指尖微微發顫，將精神力耗盡後的虛弱模樣演繹得淋漓盡致，分毫沒有破綻。
夜風穿廊而過，掀動廊下的紗簾，也吹得風燈裡的燭火劇烈搖曳，光影在兩人之間忽明忽暗。就在燭火晃動的剎那，蘇氏臉上溫婉的笑容竟似扭曲了一瞬，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蘇錦言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隻溫熱的白瓷湯盅時，身形忽然一晃，像是再也支撐不住，手腕猛地一軟，整個人重心不穩地向前踉蹌半步。
“哐當——！”
清脆刺耳的碎裂聲劃破深夜的寂靜，白瓷湯盅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瞬間西分五裂。滾燙的褐色參湯噴湧而出，大半潑灑在蘇氏身上那匹用料考究的軟緞裙襬上，暈開一大片深色汙漬，狼狽不堪。
濃郁的參香裡，驟然混雜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泥土腥氣，在空氣中緩緩瀰漫開來，刺鼻又怪異。
“小姐！”貼身侍女沈清秋低呼一聲，快步上前穩穩扶住搖搖欲墜的蘇錦言，神色滿是擔憂。
蘇錦言卻像是被這場突發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如紙，比冬日落雪還要駭人。她掙扎著站穩，全然不顧自己，滿眼驚惶地望向蘇氏被弄髒的衣裙，聲音帶著哭腔，手足無措到了極致：“蘇姨娘，對不住！我……我實在是太累了，手腳都不聽使喚……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說著，她便急著抬起自己的衣袖，想要去擦拭蘇氏裙襬上的汙漬，那副又愧疚又惶恐的模樣，任誰見了都會心生憐惜，絕不會有半分懷疑。
可無人知曉，蘇錦言的餘光早己化作鷹隼般的銳利目光，死死鎖定著蘇氏的神情，分毫不錯過。
就在滾燙參湯濺上裙襬的那一瞬，她清晰地捕捉到，蘇氏那張保養得宜、素來溫婉的臉上，溫柔笑意瞬間凝固，眼底深處閃過一道冰冷如刀的厲色，快如閃電。
那是精心籌備的算計被打斷的惱羞成怒，是對著眼中“下等人”笨手笨腳的極致嫌惡，藏在偽善面具下的真實情緒，只顯露了半息，便被強行壓下，卻依舊被蘇錦言精準捕獲。
“無妨，無妨。”蘇氏幾乎在瞬息間調整好表情，彷彿絲毫不在意名貴的衣裙被毀，反倒一臉心疼地扶住蘇錦言，語氣依舊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你看你都累成什麼樣了，連站都站不穩。一條裙子罷了，哪裡有你的身子金貴。快別自責了，仔細傷了自己。”
她的聲音溫柔依舊，可微微繃緊的嘴角、眼底一閃而過的陰霾，早己將她心底的真實情緒徹底洩露。
蘇錦言心中冷笑一聲，暗道：很好，看來這碗參湯，對她而言遠不止“關懷”那麼簡單，必定藏著不可告人的算計。
她順著蘇氏的話，做出一副鬆了口氣卻依舊驚魂未定的模樣，整個人虛脫般靠在沈清秋身上，用只有身旁幾人能聽清、近乎自言自語的音量，低低呢喃，語氣裡滿是後怕的顫抖：“都怪我……沒能早些想出法子……那位貴人中的毒太過兇險，是世所罕見的奇毒，毒性霸道無比，差點……差點就沒命了……真是兇險……”
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每一個字都含含糊糊，卻又刻意拿捏著分寸，剛好能讓蘇氏聽得一清二楚，尤其是“奇毒”二字，更是若有若無地加重了語氣。
來了。
蘇錦言的瞳孔驟然一縮，心臟猛地提起。
她清楚地看到，蘇氏原本端莊交疊在身前、維持著雍容儀態的手，在聽到“奇毒”二字的瞬間，指尖不受控制地猛然蜷縮，那是下意識想要抓住什麼的動作，藏著極致的緊張與隱秘的探究。
就像一個佈下陷阱的獵人，聽到獵物落入圈套的聲響時，本能地豎起耳朵，再也無法掩飾心底的波瀾。
儘管蘇氏很快放鬆手指，重新恢復了那份從容華貴的姿態，可這一個細微的小動作，己經足夠讓蘇錦言確認心中的猜測。
蘇錦言的心徹底沉了下去，卻也徹底定了下來。
她賭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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