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宿的身體開始微微搖晃,懸空的雙足之下,靈力凝聚的光暈明滅不定,彷彿隨時都會潰散。
唇邊,一縷鮮血緩緩淌下,尚未滴落,便被周圍極寒凍成血珠,墜向下方的冰蝶與黑氣交織的戰場。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耳中嗡嗡作響,那是靈力過度耗竭、神魂不堪重負的徵兆。
她死死撐住,原本因消耗而略顯渙散的蝶群,在她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從喉骨深處擠出的悶哼中,驟然光華大盛。
更多、更凝實的冰蝶自她幾乎枯竭的靈源中強行榨出,匯入洪流。蝶翼上的霜花紋路亮如冰燈,所過之處,海水成冰,妖氣退避,將那翻騰的黑潮硬生生壓回了屍骸之下的深淵縫隙。
持續鎮壓。
冰蝶不斷湮滅,又不斷新生,如同進行著一場無聲而慘烈的消耗。
千宿的身影立在冰蝶風暴的源頭,像一尊正在逐漸風化的玉像,慘白,冰冷,搖搖欲墜,卻又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固執。
直到最後一絲躁動的濃黑妖氣被強行封回,直到那萬千冰蝶的碎光漸漸融入海水,一張巨大而複雜的、由寒冰勾勒出的封印圖紋,緩緩覆蓋在屍骸之上。
海底,瞬間重歸一種更深的、帶著凜冽寒意的死寂。
千宿只覺眼前昏黑翻湧,如墨潮倒灌,臟腑間似被無形之手生生掏空,復又塞進萬載寒冰。那寒意並非流於肌理,而是自骨髓深處寸寸透出,直欲將魂魄也一併凍結。
她身形猛地一晃,虛浮於空的步履驟然踉蹌,足下原本凝實的雲氣霎時潰散,整個人如斷線紙鳶般往下墜了半尺,才勉力重聚靈力穩住。
她極其艱難地調整著幾乎停滯的呼吸,目光掃過下方那被暫時加固的冰封封印,片刻後,緩緩吐了口氣,轉身,朝著海面,一點一點,向上浮去。
眾人皆知千宿的能力,尤其在她擊敗宗族叔伯與同輩、登臨仙主之位時,那種強大到不容忽視的氣場與靈術威壓,實在令人歎為觀止。
冰蝶,這自九州誕生之日起便獨屬於她一人的靈術,威力深不可測,亦美得驚心動魄。往昔她下幻海鎮壓惡魂,只施鎮魂術;即便捉妖偶時,也節制如常法。可今日,她竟幻化出如此磅礴的冰蝶群,遮天蔽日,直鎮鬼獄。
傅鈺先前還覺得她一介女流,擔不起仙主之位,更扛不住安定九州之責。可當他在幻海外圍佈陣相佐,親眼見那自海底湧起的、幾乎佔據整片海域的冰蝶時,既震驚又歎服。
原來,她竟有如此強大而稀奇的能力。
風沙驟歇,萬里囂塵一朝落定。海面如鏡,煙波不興,彷彿天地收了鋒芒,屏息凝神。
千宿自沙域步出,面色雖白得驚人,通身氣度卻依舊清寒如雪。眼睫還凝著霜色綴著冰珠,即便隔了數丈遠,仍能讓人感覺到凜冽寒意。
江橈收術之後,見千宿這般模樣,心下不免一惻,終究是個女兒家,不過十幾歲的年紀,只比他的女兒大三歲罷了。他憂聲道:“仙主可還撐得住?”
此番鎮壓鬼獄,確讓千宿損耗極巨。她唇瓣微動,卻半晌未能成聲,良久,方開口道:“我無礙。鬼獄已盡數封鎖,短期內當無再動之虞。只是,我在海底見得一縷綠光,與沙域上空所浮者一般無二。恐有妖物自幻海逃逸,須儘早查實,切不可大意。”
“有鬼獄之魂逃出?”傅鈺大驚,“可這千年來鬼獄一直太平,從未見異狀,更不曾有過綠光。”
江橈憂道:“正是。綠光之事,辰彥已去查證。我們速去尋他們,看究竟是何情況。幻海這裡我已傳令使者嚴加看管,一有異動立即來報,亦會留幾名心腹駐守沙域。”
千宿睫上霜氣已化,面色卻依舊蒼白。她輕撫腕間心脈繩,低應一聲,提步向前,道:“餘下事宜便託付二位了。我即刻回仙都。”
此番鎮壓鬼獄損傷確是不輕,需好生調養。兩位君主應下後,當即分頭處置後續。
千宿劃開空間術遁入其中,閉目調息片刻,取出玉鏡。其上訊息繁多,最上頭是淮臨傳來的。她略過,先點開秋靈發來的訊息。
兩條訊息:
【仙主,擅闖鎮妖司者確是玹攸。與捉妖師交了手,還縱了火,險些焚了鎮妖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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