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序宸那個年輕人。二十出頭便官居三品,風頭太盛,照得他們這些老臣的臉上實在無光。
況且,要求發放救濟款的地方又不止宛平縣一處。入夏以來,各地災情此起彼伏,這邊報水患,那邊報旱災,戶部的庫銀早就不堪重負。
有些縣令自己治縣不嚴,平日疏於防範,水渠不修,堤壩不固,出了事便伸手向朝廷要錢,好像戶部是取之不盡的金庫似的。
周崇遠心裡有氣,若個個都像褚序宸那般,一筆筆賬算得清清楚楚,他倒也認了。可偏偏有些地方,前腳拿了銀子,後腳就不知花到哪裡去了。
他按下宛平縣的文書,一來是想給褚序宸一個教訓,讓他知道這朝堂上不是憑著一腔熱血就能橫衝直撞的;二來也是存了殺雞儆猴的心思,讓那些動不動就伸手的縣令們瞧瞧,戶部的銀子不是那麼好要的。
可誰知道,那褚序宸竟是個不按規矩出牌的。
他沒等戶部批覆,直接繞過了六部,一封奏摺送到了御前。今日早朝,皇上特意提到了宛平縣的事。
“周愛卿,”皇上坐在龍椅上,語氣不鹹不淡,“宛平縣的災情,你可知道?”
周崇遠躬身道:“回皇上,臣已看過。只是戶部近日銀根吃緊,各地請款的文書堆積如山,臣正在逐一核實,尚未批覆。”
話音剛落,便有人應聲附和。
工部侍郎劉大人拱手道:“皇上,今年各地小災不斷,可大多都是自己處理。若有點事情就找朝廷伸手,那還要地方官做什麼?宛平縣縣令既在其位,自當謀其政,河道疏浚本是分內之事,豈能事事依賴戶部?”
禮部王大人也跟著道:“劉大人所言極是。況且順天府尹褚大人年輕氣盛,雖有越級上奏的權利,可若事事如此,將我們這些老臣放在哪裡,將各部放在哪裡?”
又有幾個老臣紛紛點頭,低聲議論:
“褚序宸這是恃寵而驕。”
“年輕人不懂事,該有人教教他規矩。”
皇上不站在任何一頭,說道:“聽說褚愛卿親自去了宛平縣檢視災情,於昨日歸來。朕這就派人去請他過來,讓他自己說說親眼看到的。”
周崇遠和一眾老臣都等在堂上,都想看看這小兒到底能說出個什麼來,是什麼樣的災情幾天都等不了。
內侍匆匆趕來,一進大殿,就跪在了堂前。
“啟稟皇上,褚大人病倒了。”
眾大臣一聽,便心知肚明般低聲奚落。
“這是不敢來了吧?”
“年輕人,嘴上無毛。真到了要對質的時候,就搬出病來推脫。”
周崇遠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頭,與身後的幾個老臣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他袖中的手輕輕舒展開來,心裡那塊石頭落了一半。病了?倒是省了他不少口舌。明日言官們的摺子就能遞上去,順天府尹稱病逃避聖訓,這罪名雖不大,可也夠那小子喝一壺的。
“到底年輕,經不住事。”另一個老臣低聲附和,捋著鬍鬚,滿臉的過來人姿態,“皇上您看,這還沒怎麼著呢,就先嚇病了。”
殿中響起幾聲低低的笑。
皇上睜開眼,目光掃過那些或明或暗的笑臉,面色不變,只看向跪在地上的內侍,語氣平淡:“什麼病?可請了大夫?”
那內侍跪在地上,身子微微發抖,抬起頭時,臉色白得嚇人。他嚥了口唾沫,聲音都在打顫:“回、回皇上……褚大人他……不是普通的病。”
內侍深吸一口氣:“褚大人府上的人說,很可能是……是疫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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