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如潮水湧來,幾乎就要將陸觀南淹沒。那初見時眨著亮晶晶的眼睛跟自己不厭其煩說話的少年;手邊永遠整理好了的詳細整齊的筆記;那個穿透蟬鳴的夏天;那一場天台上吹透少年脆弱的清風。
細細數來,每一分每一秒都銘刻在陸觀南心底最深處,他眼睛驀然泛紅,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厲害:“你......到底想說什麼?”
魏時安側過頭,視線直直落在陸觀南臉上,語氣平靜卻很有分量:“別讓自己追悔莫及。”
第43章 承認深刻的喜歡
魏時安走後,陸觀南一個人在辦公室坐到了晚上,手邊兩隻空的咖啡杯在魏時安的言語重擊之後讓他徹底冷靜下來,開始了自我審視。
期間林昭進來過,問他下班時間到了,需要送他回家嗎。陸觀南搖搖頭,說自己再多待一會兒,於是一待就到了華燈初上的時候。
他很久沒有像這樣花一整個下午自己安靜地坐著陷入沉思了,他忽然想起梁以安離開的那年,在他們都還只有十八歲的那個夏天,在他找不到梁以安而束手無策地東奔西找時,在面對齊明書一次次碰壁甚至是被惡語相向之後,自己也是這樣,把自己關在家裡一整天,思考梁以安為什麼會離開,為什麼不告而別,為什麼不肯給自己留下隻言片語。
他沒想明白,卻在不久之後,依舊是齊明書的謾罵聲中得知外婆去世的訊息。他忘了那天他是怎麼從齊明書家回去的,只記得最後渾渾噩噩到大病一場躺了三天,魏時安到家裡去找他的時候,差點沒被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嚇一大跳,不知道以為他想不開了,還斟酌要不要報警。
十八歲的少年頭橫衝直撞沒有章法,撞破南牆才知道所謂的事在人為也有先決條件,但現在不一樣了,二十七歲的陸觀南看著窗外車水馬龍人潮湧動,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冰涼的桌面,那些霓虹光色晃得他眼睛發澀。
年少時候無能為力所以難免缺憾,再多後悔也只能換來年復一年看不見盡頭的等待,而如今的陸觀南,他想還來得及將追悔莫及消弭,來得及填補上那個夏天留下的缺口。
陸觀南乘著夜色重新開車到梁以安家樓下,梁以安已經結束了和寧知有的聚會,因為客廳的燈亮著,陸觀南看得一清二楚。
他很想上去敲開梁以安的門,但他沒有這個勇氣,他捏著手機內心掙扎,可上面來自梁以安的最近的訊息已經是早上了。那時梁以安告知他自己要跟寧知有見面,他衝動跑來,造成現在的局面。
直到客廳的燈暗了,陸觀南靠在車窗上,自嘲地笑笑,自己不過也就是膽小鬼罷了。
膽怯的人連開啟車門都辦不到。
陸觀南就這樣窩在駕駛室,他無法打擾梁以安,也不願意離開。車子熄火,周遭陷入寧靜的黑暗,他開啟和梁以安的對話方塊,企圖用梁以安的每一句回覆來溫暖自己。
——你的傷好點了嗎?
——明天的活動還有需要對接的內容,等會兒我給你打電話。
——晚安。
晚安,陸觀南想起他已經好幾天沒有收到梁以安回覆的晚安了,自從寧知有回到清川之後。
想到這兒,陸觀南煩躁地把手機扔到一邊,用力抓了抓頭髮,又頹然地一拳砸在方向盤上。魏時安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那個尖銳的能刺骨見血的問題一直將陸觀南桎梏著,你真的只把梁以安當朋友嗎?
魏時安也難免疏漏,所以沒看出陸觀南是個很會偽裝的人。
沒有人知道,在那場痛徹心扉,將人折磨到行屍走肉的分別到來之前,也有人問過陸觀南這個問題,只不過語氣銳利,遠不如魏時安溫和。
直到現在,陸觀南不得不承認,他也不過只是個卑劣的人。
如果要加一些程度副詞,那麼他卑劣至極。
他為何卑劣呢?在人前人後,許多人看見的看不見的地方里,他褪去自己淡漠的外衣,低下高昂的頭顱,露出內裡來給人瞧,就會讓人看出他劣跡斑斑。他不夠勇敢,也不夠真誠,他自私地貪婪著想要永遠享受梁以安不求回報的好,卻連自己的內心都不敢面對。
曾經在很多個夜裡,陸觀南帶著一身冷汗從噩夢中驚醒,他的手指早就被自己抓得稀爛,帶著血漬。他說不出口,他沒有可以傾訴的物件,在他那些重重疊疊像是掉進盜夢空間的噩夢中,其實不過也就是一幀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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