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以安並非故意膈應陸觀南,他只是覺得自己前十八年說的話太多了,多到把後面幾十年的分量都說去了一大半,所以現在沒什麼好說的。
陸觀南碰了壁,對於他順風順水的人生來說這是很罕見的,可只要他細細琢磨就會發現,他在梁以安這裡碰壁並不奇怪。所以沒關係,陸觀南不知疲憊地想出一個又一個話題來,從廣撒網的原則上來說,總有一個能讓梁以安有聊下去的慾望吧。
為數不多那幾次梁以安願意坐上他副駕駛的時候,他都是這麼做的,只有這次例外。
其實還在飯桌上的時候梁以安就覺察到陸觀南的不對勁,又或者說是寧知有的名字從魏時安嘴裡迸出來的那一刻,陸觀南整個人就有些緊繃,眼神失焦,整個人都像是被放空。
大家聊天陸觀南還是會適時地接兩句,但臉上的笑已經很勉強,憑藉對他的瞭解,梁以安判斷出他有心事。最有力的證明,就是他給梁以安添茶的時候倒漏了幾滴,到他自己拿杯子準備喝茶的時候又差點拿成旁邊魏時安的酒杯。
還是魏時安提醒他,這口酒要是喝下去,今晚就不用送梁以安回家了,陸觀南才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放下酒杯,酒杯撞到酒杯,何之樾和魏時安那兩杯都沒有喝上。
魏時安尋思那杯路易十三的杯子上是不是長了刺,死死地扎著陸觀南的手。
大概也是因為陸觀南的不對勁,晚飯結束後大家都散了,沒有繼續下一場的打算,何之樾還悄悄提醒梁以安,陸觀南那副樣子看起來要死不活,別一會兒開車走神撞路邊綠化帶上了,梁以安要不給他踹副駕駛上,自己開車得了。
梁以安笑著說不至於,但轉過身又陷入深深的不理解,他不懂陸觀南的低沉從何而來,他和寧知有連點頭之交都不算,一個名字難道就能有這麼大的魔力?
趁著等紅燈的間隙,梁以安轉過頭看陸觀南,只見陸觀南原本就白皙的膚色此刻更顯慘白,一雙眼睛一些光亮都沒有,要不是知道陸觀南身強體健,梁以安都要懷疑陸觀南是不是病了。
“你是不是不舒服?”梁以安關切地問。
陸觀南一愣,兩眼發矇地看了眼梁以安,輕輕搖頭:“沒有。”
這個回答顯然沒有讓梁以安滿意,他皺著眉,觀察到陸觀南整個人都瀰漫著死氣沉沉,嘴上也變得毫不委婉:“你臉色很差。”
燈變綠了,陸觀南默默發動車子,抿了抿唇:“可能是受涼了。”
聽著跟真的似的,如果不是陸觀南握著方向盤的手格外用力,手背上青筋都蹦出來的話。梁以安盯著陸觀南的額頭,繼續毫不留情:“你在冒汗。”
陸觀南下意識就要去觸控自己的額頭,卻在幾乎要抬手的時候止住,堅稱自己真的沒事。
不僅事出反常,而且還欲蓋彌彰,梁以安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平視前方,看陸觀南左彎右拐地超過一輛又一輛的車。
這根本不是沒事。
“你跟寧知有......”終於在陸觀南又拐了一個彎之後,梁以安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辭,“有什麼過節?”
陸觀南不自然地抓緊方向盤,腳下踩著剎車,讓速度慢下來:“沒有。”
大概是知道這種敷衍的回答無法糊弄梁以安,陸觀南又補充道:“我就是不喜歡他。”
自從認識陸觀南以來,他雖然對很多人都淡淡的,即便是同窗在他眼中很多時候都無關緊要,但這還是梁以安第一次,聽到他直白地說不喜歡誰。
這令梁以安更困惑,陸觀南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他不相信不喜歡會無緣無故。陸觀南轉頭看了眼梁以安,後者困惑的眼神被他看在眼裡,但他會錯意,又飛快平視前方,像是做錯事一樣,聲音低了下去:“我不該這樣對嗎?”
難以置信有朝一日陸觀南竟然會對著自己做檢討,這堪比彗星撞地球。梁以安愣了愣,原本自然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但很快就恢復如常:“不,這是你的權利,任何人都有不喜歡誰的權利,我只是沒有想通你們之間還能有什麼聯絡。”
這話術梁以安很嫻熟,孩子們有時來找他談心時總能得到他這樣的回答,喜歡是一件很主觀的事情,就像他那樣深刻地喜歡陸觀南,難道還要問該不該嗎?他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沒想到這話術居然還有用在陸觀南身上的時候。
而陸觀南肩膀微不可察地鬆了鬆,這真是個好問題,梁以安不愧是梁以安,即便一無所知,也能問到重點。








